靖海十四年,春。
罗马的使团,正式抵达长安。
首席使者,是当年在奥斯提亚港吃了三碗火锅的那位元老之子——老元老年事已高,派了儿子来,临行前交代了一句话:去了东方,先吃火锅,再谈正事。切记,切记。
使团在长安,受到了最高规格的接待。
国宴上,第一道菜,是火锅。
分锅的那种。一边是麻辣红汤,一边是骨汤清汤,中间一格菌汤。锅是工师坊新铸的铜锅,九宫格的样式——邵安听了罗马人的典故,特意改良的,一格一味,九种汤头。
罗马使者看着那口锅,愣了半天,忽然眼眶红了。
我父亲临终前,他通过骆译员——如今八十岁的老译员,亲自出山当翻译——交代过我一句话。他说:他们的锅,分了三格——辣的,清的,鲜的。一个锅里,三种滋味,谁也不碍着谁。
他说——这就是我们为什么要跟这个国家交朋友。
国宴上,大秦皇帝与罗马使者,签订了《长安条约》——通使、通商、通婚、通航。四条全通。
条约的最后,有一条不起眼的附款,是大秦皇帝亲笔添的:
大秦赠罗马:火锅底料一百车。配方附后——
务必分锅。
条约签订的消息传回罗马,据说元老院为此吵了三天——一半人主张立刻回赠等值的礼物,另一半人说:还等什么?锅都送来了,先吃完再说。
——
也是这一年,河东的矿山。
邵安带着工师坊的匠人们,把第三台蒸汽机,装上了矿井的提升机。
巨大的铁轮转动,钢缆绞动,一筐一筐的煤,从几十丈深的井底,稳稳地升上来。过去这道工序,要三十个矿工绞一天;如今,一台机器,半天,全完。
围观的矿工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邵安站在机器旁边,满头满身的煤灰,冲着天空,大喊了一声:
师父——!它干活了——!它真的干活了——!
风从矿山的谷口刮过来,呜呜地响,像谁在应答。
当天夜里,邵安写了封信,烧在了老邵的坟前:
师父:蒸汽机今日装上了提升机,一日顶三十人。先生临走前让俺把它转下去,转一千年。师父您放心——俺们师兄弟几百人,一代传一代,它不止转一千年。
它会把咱们的煤,咱们的铁,咱们的锅,一直送到天边去。
——
长平,白起的小院。
人去屋空,可屋子没锁——按照白起的遗愿,小院充了公,做了长平学塾的分馆。村里的娃儿们,每天在这里念书。念的第一课,永远是同一篇——《长平》卷的第一段。
院里的老槐树,今年开得特别好。
他媳妇——村里如今叫她白婆婆——每天清晨,还来这院里坐一坐,扫扫地,给老槐树浇浇水。娃儿们念书的时候,她就在灶间坐着,听。听着听着,她就把灶火捅旺了,顺手给娃儿们烧一锅热水。
有人问她:婆婆,您想白爷爷吗?
她笑着说:想啥。他呀——
她指了指窗外。
窗外,是八十亩金色的麦田,麦浪起伏,一直铺到天边。风一吹,麦穗低头,又昂起,像金色的潮水。
他就在那儿呢。
他每天,都在听娃儿们念书。
——
九月十三日,夜。
白起坟前。
没有祭祀的人——白婆婆说,他不喜欢人多。所以这一夜,坟前只有一盏长明灯,一壶浊酒,一碗新馍。
馍是白婆婆亲手蒸的。照着老头生前的手法:碱略大,皮略厚,揉三遍,醒一炷香。蒸出来,喧腾,瓷实,掰开一股麦香。
他爹,白婆婆坐在坟前,絮絮叨叨,今年的馍,俺蒸得不赖。你尝尝。
娃儿们念书,念得可好了。你那个重孙子——哦,不是亲的,村里王二的孙子,认你做干爷爷的那个——算学考了全县第一。你要是还在,又得显摆了。
麦收了三茬了。地还是那块地,俺们照着你的规矩种——抽一斗,给过路的穷苦人。今年春天,真来了个逃荒的,俺们给了粮,他在地里磕了三个头。
他爹,你说,这日子,是不是你想要的?
夜风掠过麦田,沙沙地响。
像是有人在答:
——
同一夜,同一时辰。
一道无人看见的光屏,在坟前的夜空里,静静亮了最后一次。
【叮。】
【最终结算:】
【主线任务天下归一——完成度:百分之百。】
【隐藏成就千古一将——达成。】
【达成备注:一生七十余战,未尝一败;未尝坑杀一降;以一人之力,提前两千年,将二字,写进了一个文明的骨子里。】
【大秦国祚推演:在军功议会制度之下——】光屏闪了闪,【本系统的推演上限是五百年。但本系统的直觉是:它,会一直走下去。】
【宿主白起,两世为人:】
【前世,三十一岁,猝死于工位,无人知晓。】
【今生,七十三岁,寿终于麦田,天下缟素。】
【两世的账,轧平了。】
【系统服务,到此结束。】
光屏缓缓暗下去,熄灭前,最后跳出一行小字:
【宿主,下辈子——】
【别猝死了。】
【找个有火锅的地方,好好活。】
叮。
夜风吹过麦田,麦浪沙沙。
远处,官道上有晚归的商队,铃声叮当;灵渠的水面上,夜航的船挂着灯笼,一点一点,流向南方;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明明灭灭;更远的地方,海的尽头,罗马的城,刚刚亮起早晨的第一缕光。
这个文明,睡着了。
也醒着。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