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顾寒没有回宾馆。
他开车去了冷库。
江城那座三万四千平的库,如今空着大半。冷机开着,温度恒在零下十八度。顾寒一个人走进去,站在空荡荡的库房中央,哈出一口白气。
手机在口袋里震。
是周牧发来的消息。
顾总,我把设备清单列出来了。组培室、超净台、灭菌锅、培养架、光照系统——加起来四百二十万。比您预算少八十万。
顾寒回了一个字:
过了一会儿,周牧又发来一条。
顾总,我有个问题,白天没敢问。
您说要种面积,不是品种。周牧说,可面积是要种子的。您打算从哪儿弄那么多种薯?
顾寒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他打字,删掉,又打字,又删掉。
最后他只回了四个字:
我们自己繁。
周牧秒回:三年。
三年。顾寒回,所以我们要快。
多快?
顾寒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库房。
冷机的嗡嗡声里,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打:
快到等不了第二个人死。
发送。
对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周牧回了一条:
顾总,明天见。
顾寒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空库。
三万四千平。
按一吨种薯占两个立方算,这里能存一百五十万吨。
一百五十万吨,够种一千万亩。
一千万亩——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纸上算过的那个数。
按现在的门力,运一百五十万吨,要七百多天。
两年。
而这只是十分之一。
顾寒站在冷库门口,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
风很大,吹得门帘哗哗响。
他站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翻到苏曼的对话框。
内蒙那两百亩,能不能再快一点。
苏曼回得很快:多快?
越快越好。
顾寒,苏曼说,你知道最快是多快吗?温室从打地基到移苗,最快也要四个月。
那就四个月。
四个月之后,是六月。苏曼说,六月移苗,九月收微型薯。今年冬天,你手上只有微型薯,没有原种。
我知道。
那你就得等到后年,才能有原种。后年再繁一级种薯,到大前年才能下地。苏曼的语气很平,顾寒,这条路,三年,一天都省不了。
顾寒看着这条消息。
他当然知道。
他在纸上算过无数遍。
可他还是回了一句:
那就让它一天都别浪费。
苏曼没再回。
过了很久,她发来一条:
睡吧。下周三,我在医院门口等你。
顾寒收起手机。
他站在江城的夜风里,抬头看天。
天上一颗星也没有。
他忽然想起六百年前那片地里,那一行行刚破土的绿。
那绿,此刻正在夜里,一寸一寸往上顶。
第二天一早,周牧来了。
他没打领带,还是那件格子衬衫,可头发梳过了,眼睛下的青黑也淡了些。他手里抱着一个纸箱,箱子里是那三千七百页打印稿,用麻绳捆成三摞。
顾总。
叫顾寒就行。
那不行。周牧把箱子往地上一放,您是老板。
顾寒笑了笑,没跟他争。
跟我走。
去哪儿?
看地。
寿光城外,两千亩地已经翻过一遍。
土是新的,黑里带黄,翻得松松的,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踝。四月的风里还带着点凉,可日头一出来,地里就有股腥甜的土味往上冒。
周牧蹲下去,抓了一把土,捏了捏,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沙壤。他说,有机质不高,土偏碱。能种。
能种什么?
什么都行。周牧站起来,拍了拍手,这地要是浇上水、上了肥,种什么都长。
顾寒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十几步,在一处高起来的地头站住,回头看着周牧。
周牧。
您说。
如果这块地,只能种一样东西。
只能种一样?
只能种一样。顾寒说,而且这一样,要在三年之内,铺到一千万亩地上去。
周牧愣住了。
一千万亩?
一千万亩。
顾总,您知道一千万亩是什么概念吗?周牧的声音高了起来,全国马铃薯种植面积才八千万亩!您一个人,要铺一千万亩?
您上哪儿弄那么多种薯?
自己繁。
繁多久?
三年。
三年繁出来一千万亩的种薯——周牧忽然不说话了。
他蹲下去,抓起一把土,看着那土从指缝里一点点漏下去。
漏光了,他又抓了一把。
顾总,他低着头,声音有点发闷,我有个问题,昨天就想问,没敢问。
问吧。
您为什么要种土豆?
顾寒没马上答。
他抬起头,看着这片刚翻过的地。两千亩,一望无际,土是黑的,天是蓝的,远处有几台农机在突突地响。
你先告诉我,顾寒说,如果要你选一样东西,能在三年里铺满一千万亩,不挑地,不挑水,荒坡滩涂都能活,一亩能打几千斤,能放半年不坏,还能当主粮吃饱——你选什么?
周牧张了张嘴。
他想说水稻。水稻不行,水稻要水。
他想说小麦。小麦不行,小麦挑地,还怕虫。
他想说玉米。玉米产量高,可玉米要肥,要水,还要好地。
他想了一圈,忽然发现一个都不行。
没有。他说。
有一个。
什么?
顾寒蹲下去,把手插进土里,插到手背。
这个。他说。
土豆?
土豆。
周牧看着他。
顾总,土豆不值钱。
我知道。
土豆在超市里八毛一斤。周牧说,全国种土豆的农民,一年到头挣不到两万。您要做的事,是要让一千万亩地种上八毛一斤的东西?
为什么?
顾寒把手从土里抽出来。
他看着掌心里那点湿润的黑土,看了很久。
周牧,他说,你去过西北没有?
去过。我在那儿待了八个月。
那你见过饿死的人。
周牧的手一抖。
土从他指缝里全漏了下去。
见过。
我见过更多。顾寒说。
他站起身,望着远处那几台农机。
我见过一村一村的人,把树皮啃光。我见过一个当娘的,把最后一碗稀的给了孩子,自己躺在炕上,三天没起来。我见过灾年的路,路边躺着人,走着走着就倒了,倒下去就没人扶——因为扶的人自己也要倒。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一点。
我见过一万人,死三千。
周牧跪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周牧,顾寒转过身,你问我为什么种土豆。
因为有人要饿死了。
周牧抬起头。
就这个?
就这个。
没有别的了?
顾寒看着他。
你觉得这个不够?
周牧张了张嘴。
他想说——他想说,做企业要有商业逻辑,要有盈利模型,要有市场规模,要有竞争壁垒。他想说,八个字撑不起一个两个亿的公司。
可他看着顾寒的眼睛,忽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双眼睛里没有热血。
没有理想。
只有一种算过无数遍的、冷冰冰的急。
那是一个人算清了要死多少人、要花多少天、要运多少吨之后,剩下的那点东西。
周牧忽然明白了——这个人不是在创业。
这个人是在抢救。
顾总。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我签。
签什么?
合同。周牧站起来,手都在抖,您昨天说的三年。我签。
合同还没拟。
那就现在拟。周牧说,顾寒——顾总,我不要期权,不要股权,不要股份。我就要一个东西。
什么?
三年之内,我要让我育的东西,种到地里去。周牧的眼睛红了,哪怕它是八毛一斤的土豆。
顾寒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成交。
两只手,在四月的风里,握在了一起。
土是湿的,风是凉的,可那只手,很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