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放晴了,训练恢复了。李毅把训练内容又改了一遍,他把人拉到村外的土坡上,开始练阵地防守。
挖散兵坑,堆沙袋,架机枪位。火力组布置交叉火网,突击组练反斜面出击,迫击炮组练与步兵的协同射击。
训练实弹,每人每天打十发。迫击炮实弹三发,教练弹不限。这个消耗量比之前减了将近一半。省归省,练还是要练的,战斗动作不练到肌肉记忆里,上了战场一紧张就全忘。
练到第三天的时候,张有田来了。他肩膀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已经可以活动了。李毅没让他上场,只让他站在旁边看。张有田站在土坡边上,看着王木根带侦察组练前出侦察,嘴唇抿得紧紧的。
“少族长,我真能打了。”休息的时候张有田又来找他。
“再过三天。三天之后拆了绷带,让我看看伤口。”
张有田叹了口气,蹲在一边不说话了。
李毅看了他一眼。“侦察兵的基础技能表,你看了吗?”
“看了。我都记住了。等我能动了,一个一个教。”
“好。到时候你把王木根和另外两个侦察员带出来。至少要带出两个能独立出任务的。”
张有田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少族长,您这是要把侦察组扩编?”
“以后会扩。但前提是有足够的骨干。老兵带新兵,一带二,二带四。你现在是咱们唯一一个学过侦察的,你得把这个东西传下去。”
张有田没再说什么。他坐在土坡上,看着远处正在训练的人,脊背慢慢挺直了。他忽然说了句:“少族长,我以前在镖局的时候,师父说过一句话,带徒弟不是为了教本事,是为了把命传下去。我当时不懂,现在有点懂了。”
李毅没接话。站在土坡上,风从山口那边吹过来,吹得衣服猎猎作响。远处山脊线上有几个黑点在动。他举起望远镜看了看,几只山羊,后面跟着个放羊的老头。
山口伏击打完到现在已经五天了。加强中队的残部应该早就回到了北境。联队指挥部现在应该正在重新制定作战计划。他们什么时候会来?从哪个方向来?分几路?这些全不知道。他放下望远镜,转身走下土坡。
“刘老四!让侦察组提前到,今天下午就出发。往北边山口方向摸,沿路注意有没有新的脚印、马粪、烟头。记住,任何痕迹都要记下来。”
刘老四应了一声,跑去传令。
李毅走回训练场,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个简易地图:山口、山路、村子,三个防御节点。
他把迫击炮的位置标在第二道防线后面,把歪把子的位置标在第一道防线侧翼。然后他在第三道防线前面画了几个圈,手雷预设投掷区。如果日军分三路,主攻方向最可能是山口正面。
松井的情报上标的就是这条路。日军联队长拿到情报后,大概率会按情报上的路线推进,这是惯性。情报上说敌人很弱,那正面碾压就是最省事的打法。
他在山口正面布置第一道防线,是要让日军产生一个错觉,果然在这里有埋伏。他们就会在山口消耗时间展开兵力,用炮轰,用步兵推进,等他们终于突破第一道防线的时候,第二道防线已经等着他们了。
而等他们到达第二道防线时,迫击炮的射程可以覆盖到他们的后方。如果运气好,能直接打到指挥部。
李毅把这个设想在脑子里推演了两遍,站了起来。这不是完美的计划,至少不能坐以待毙。
下午侦察组出发之后,李毅一个人回了趟账房。他把周文渊整理的那份账本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周文渊用蝇头小楷写的几行字,存粮可撑至五月中旬,弹药消耗速度按训练强度计可撑至四月中旬,跟日军联队主力的预计到达时间重合。
不管仗打成什么样,四月中旬之后,弹药就见底了。除非在那之前攒够积分升级商城或者再打一场大规模缴获。
把账本合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紧接着他站起身,朝着审讯室的方向走去。
审讯室。松井坐在墙角,被绑着的手搁在膝盖上。关了几天,胡子长出来了,眼窝更深了。看见李毅进来,他没什么反应。
“你上次说的联队主力,他们从北境出发需要几天?”李毅在椅子上坐下。
“看行军速度。如果是急行军,三天能到山口。如果是正常推进,要五到七天。”
“那他们会急行军吗?”
松井想了想。“加强中队失联的消息传回去之后,联队长可能会下令急行军。但师团司令部未必同意。你们的战力在明面上太弱了,师团司令部可能觉得不值得为一个云溪县消耗部队。”
“所以他们会先派侦察确认。”
“对。”松井说,“侦察确认之后才是主力推进。侦察可能需要两到三天。所以主力到的时间,最早四月中旬,最晚四月下旬。”
李毅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松井又开口了。
“李少族长。我能不能问一句,你们到底有多少人?”
李毅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从山口伏击的火力密度来看,至少一个加强连。”松井说,“有机枪,有手雷,有迫击炮。步兵配合默契,不是临时拼凑的民兵。”
李毅没回答。他拉开门,外面雨后的阳光照进来,松井眯了一下眼睛。
“你会看到的。”
四月初八。天空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山里的风一阵一阵地刮,吹得满山的树叶子哗啦啦响。
侦察组是今天凌晨回来的。王木根带着两个人往北边山口摸了一圈,沿着大路往北走了将近二十里。
带回来的消息不好不坏,山口北边的几个村子空了,人都跑光了。灶台上的锅里还有半锅馊了的粥,鸡圈里的鸡没人喂,在圈里饿得乱叫。有个村子村口的石碾子上还搁着半袋没磨完的玉米。
“大概什么时候跑的?”李毅问。
“看灶台里的灰,大概是两三天前。”王木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应该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我们问了山那边一个放羊的老头,他前几天夜里听见北边路上有好多人马过路的声音,过了大半夜才停。他吓得把羊赶进了山沟里,自己也躲了两天才敢出来。”
“好多人马。那是有多少?”
“老头也说不清,就说多。他觉得有好几百。”
李毅沉默了。好几百人夜行军。大概率是加强中队残部撤退之后,北境派出的第一波侦察部队。他们来确认山口的情况,确认加强中队覆灭的原因,探听云溪县的虚实。这波侦察回去之后,日军联队的主力才会动。
“他们还干了什么?”
“没进山口。我们沿着山路仔细看了,山口以北到大路边这一段,没有新的大部队脚印。只有小股,三四个人一组的,在山口外面转悠了一圈就回去了。我们捡到了几个烟头,跟之前那批侦察兵抽的一个牌子。”
日军在侦察,他们变得更谨慎了,不再像之前那样大摇大摆往山里走,而是先用小股侦察摸清情况。这说明日军联队指挥部已经意识到云溪县是个硬茬子。
“还有其他的情况吗?”
“有。”
王木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李毅。是一块布片,深绿色的,边缘被火烧过,焦黑卷曲,布料质地厚实。
“这是在哪捡到的?”
“山口北边五里地,路边一棵松树底下。旁边有马蹄印和一堆熄灭的篝火。篝火周围有好几个人的脚印,鞋底花纹跟上次在山口打的那批骑兵的靴子一致。”
骑兵,又是一支骑兵。他们摸到了山口附近,生火歇脚,就退了回去。这块布片可能是烧垃圾的时候掉下来的,也可能是故意留下的,试探有没有人在盯防。
“他们在山口外面留了人吗?”
“没看到。我们观察了大半天,山口外面除了放羊老头,没其他人。”
李毅把布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有一小块没烧干净的印记,像是油印的编号。这个东西出现在山口北边五里地,说明日军的侦察范围已经缩到了家门口了。
“你们辛苦了。去灶房吃点热的,再补个觉。下午再来找我。”
王木根应了一声,带着两个侦察员走了。三个人眼睛都是红的,走路的时候脚底下有点飘,连续两天在山里摸黑侦察,没怎么合眼。
李毅把布片收起来,走到院子里。天色越来越暗,云层压得更低了。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着白背,远处的山峦已经看不清轮廓,全被灰蒙蒙的雾气笼罩着。
他感觉得到。那种战场上特有的直觉,这两场仗打下来,身体和神经被磨出来的一种本能的敏感。日军正在收缩侦察圈,他们的侦察分队已经摸到了山口外面,却不敢进来。
为什么?因为他们在等。等侦察报告汇总上去,等指挥部制定新的作战方案,等兵力集结完毕。一旦等的这些东西都齐了,山口外面就不会只是几个侦察兵了。
刘老四从后院走出来,手里端着碗水。他看见李毅站在院子中间看天,也抬头看了看。
“这天憋着一场大雨。”
“嗯。”李毅接过水碗喝了一口,“在他们来之前,咱们还有几天时间。把能做的事做完。”
“能做的事”,包括三件事,修工事、补弹药、搞情报。工事已经在修了,村外的散兵坑挖了十几个,用挖出来的土在后面堆了胸墙。
山口处的预设伏击阵地重新布置了,上次炸出来的豁口还在,正好当作天然的反装甲壕。他们在豁口两边重新埋了炸药,引线换到了更隐蔽的位置。
迫击炮的预设阵地选在第二道防线后面的山坡上,视野好,可以覆盖到山口和山路两个方向。
这些都是刘老四带着人一锹一镐挖出来的。几天下来,护院们手上全是水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
弹药方面,李毅把最后的积分又花了一批,补了三千发加兰德子弹和四十发迫击炮弹。系统积分只剩不到两千。粮食方面暂时还够,缴获的日军口粮加上存粮,预计能撑到五月中旬。
药品严重不足,只有缴获的几个医疗包,张有田用剩的半瓶止血粉以及兑换的十个基础医疗物资。
如果打阵地战,伤员数量会远超伏击战。没有足够的医疗物资,轻伤拖成重伤,重伤拖成死亡。他把这事跟周文渊说了。
周文渊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县城里有药铺,可以买。但咱们现钱不多。上次你让我拿去换粮的那批银元,还剩一半。”
“买。能买多少买多少。止血粉、绷带、消毒酒精,只要是战场能用到的,有多少买多少。钱不够就赊账。我跟郭槐说。”
“郭槐能帮咱们吗?”
“他巴不得咱们顶住。咱们顶住,他的县城就安全。给咱们赊账买药,他只会从中牵线,不会自己掏钱,牵线就足够了。”
周文渊点了点头,当天下午就让张有田带了两个人去县城。天黑之前回来了,带回来两个药箱,止血粉十包,绷带二十卷,消毒酒精三瓶。
药铺老板没赊账,给打了折。张有田说是看周先生的面子上。李毅看着那两个药箱,把这份人情记在心里。
情报方面,县城里的眼线每天传消息回来。德胜茶馆还关着门,骡马市后巷进出的人越来越少。松井手底下的几个茶客也散了,有两个离开县城往北边去了,可能是去找上线报信,另外几个各自躲了起来。
“往北边去的那两个,走了几天了?”李毅问。
“三四天了。”传消息的护院说。三四天。如果走得快,这会儿已经到了北境。松井失联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到日军情报科。联队指挥部会据此判断云溪县的渗透网络已经瓦解。
他们手里还有松井送出去的最后一份情报,那份详细的布防图。他们会怎么做?是继续按原计划进攻,还是重新评估威胁等级?李毅在账房里坐了很久,对着地图反复推演。
如果他是日军联队长,收到松井的最后一份情报之后,又得知加强中队被伏击重创、渗透网络瓦解,他会怎么做?最合理的做法是,把进攻时间往后推几天,用这几天做充分侦察,同时集结更多兵力。
用绝对优势碾压过来,不留任何被伏击的机会。那么接下来就不是打不打的问题,是日军会从哪个方向来、怎么来。山口正面肯定是主攻方向,因为大路在那里,重装备只能走大路。
日军吃过一次亏,不会再让步兵纵深列队走窄路了。他们会先在两侧山脊部署掩护兵力,甚至提前派人翻山包抄。如果两侧山脊被他们占了,村子就没了纵深,迫击炮阵地也会暴露。
这个破绽靠人力填不上,得靠地形,村子两侧都是陡坡,大部队不好展开,守起来有天然优势。
坏处是一旦被围,退路只有后山一条小道。他把想法跟刘老四和周文渊说了。刘老四听完,琢磨了一会儿:“少族长,您的意思是,咱们得防着他们不按套路出牌?”
“对。上次他们吃了走窄路的亏,这次不会再犯同样的错。他们会想办法把咱们从村子里逼出来,或者在侧翼打咱们一个措手不及。所以侧翼的警戒要加倍。侦察组不能光盯着山口方向,东西两面的山脊也要定期巡逻。”
“人手不够了。侦察组现在就三个人,加上张有田伤好了也才四个。两面山脊轮流巡逻,一天就得走几十里山路,人顶不住。”
“从后勤组挑人。挑年轻腿脚好的,先跟侦察组后面跑,边跑边学。”
“不需要他们独立侦察,就是多几双眼睛。发现异常及时回报就行。”
刘老四应了下来,转身就去找人了。
傍晚的时候,张有田来找李毅。他肩膀上的绷带拆了,伤口结了痂,左胳膊抬起来还是有点费劲。李毅让他把胳膊举过头顶,他咬着牙举到了耳朵的位置,额头上沁了一层汗。
“行了。明天开始恢复训练。你带侦察组,王木根归你管。”
张有田咧嘴笑了:“少族长放心,我把他们带出来。”
“先别急着带别人。你自己先把体能捡回来。”李毅看了他一眼,“跑山路,从明天开始每天十趟。跑不动就走,走不动就爬,你带着他们跑。”
张有田愣了一瞬,重重点了点头。入夜之后起了大风。山里的温度降得很快,值夜的护院裹着棉袄在哨位上跺脚。
李毅睡不着,披了件衣服在院子里走了一圈。走到后门口的时候,看见刘老四蹲在墙根底下磨刀。
“大半夜磨什么刀啊?”李毅疑惑地问道。
“少爷,睡不着。”刘老四没抬头,“一想到我婆娘下个月就要生了,我就睡不着。”
李毅在他旁边蹲下来。两个人并排蹲在墙根底下,看着那把柴刀在磨刀石上来回推拉。
“您说,这仗要是打完了,咱们能过上什么日子?”
“该种地种地,该抱孩子抱孩子。”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前提得先把仗打完。”
刘老四把刀举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用拇指试了试刀刃。
“少族长,你说咱们能赢吗?”
李毅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刘老四那张被月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脸,看着这个腿上的针线还没拆、手上全是水泡、半夜睡不着蹲在墙根磨刀的庄稼汉子,他忽然觉得这个问题本身不重要了。
“能。”
刘老四没再问。他把刀插进腰间的皮鞘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少族长,您早点歇着。明天还得练兵。”转身瘸着腿走了,背影被月光拉得老长。
李毅在墙根底下又蹲了一会儿。风从山口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很淡很淡的烟火气。
他站起身来,望着北边黑黢黢的天际线,日军的主力已经在路上了,转身回了屋。
第二天,天还没亮,李毅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