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溪县城,原县衙。
门板被拆下来垫在卡车的泥地里防滑,院中央养了多年锦鲤的石缸被连底砸裂,碎瓷片混着发黑的淤泥堆在墙根,仅剩的半片锦鲤鳞片被巡街的军靴踩进了泥里。
正堂挂的“清正明察”四字匾额还歪歪扭扭钉在梁上,底下原来审案的乌木桌早劈成了柴火。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足足能躺开两个人的柞木长桌,桌面铺着半幅一丈宽的五万分之一军用地图,图上用红蓝铅笔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箭头和圈痕。
桌边围了六七个穿土黄色军装的军官,靴底沾着城外山道的黄泥,烟卷的烟气裹着劣质清酒的味道飘在房梁下,主位上的人背挺得像插了根钢条。
雾岛。他的本名在本土的户籍册上写着“雾岛久雄”,但这支南下的联队里没人敢直呼他的姓名。
从北境出阵的前夜,师司令亲自攥着他的手腕倒了满杯清酒,冰碴子在瓷杯沿叮当作响。
“雾岛,云溪县是打通南线命脉的锁眼,交给你了。”
他仰脖子把整杯酒喝完,带着三千余配足辎重的满编联队踏过省界石桥,原计划七天踏平云溪县全境,之后顺着官道直插南方腹地。
可如今日过了整整三十七天,他的联队仍旧钉在云溪的山坳里,半步没能向南推进。
县城是打下来了,可付出的代价也很大。山口设伏那一战,走在最前的前锋中队连游击队的影子都没摸到,三挺歪把子瞬间被手榴弹全部炸哑,不到一百具尸体横在山道上。
巷战攻城的那一昼夜,一个满编大队的先锋撞在临街的沙包工事上,刺刀拼到卷刃,城墙根的积水都被血泡成了暗褐色。
之后连着半个月,从邻县发过来的十二趟补给线,有七趟在黑风坳被截成了碎渣。算到此刻,他麾下的联队伤亡已经直逼四分之一,这个数字写进战报递到师部,足够让他脱掉军装卷铺盖回本土。
更让他后颈发凉的是,对面那支藏在山里的队伍到底是什么来路,他到今天都没摸出半点头绪。雾岛指尖按在刚印出来的油印战报上,油墨还带着机台的余温,他抬眼扫过桌旁脸色发僵的军官。
“五天前黑风坳的辎重运输队,三十六名护卫兵,活着跑回县城的只有七个。十二头驮弹药的骡马全没了,两门刚列装的掷弹筒没放一发子弹就被掳走,损失的凑起来足够支撑我们打一整个大队级别的攻坚。”
“又是那股躲在山里头的游击队干的?”左手边的大队长中岛攥紧了腰间的指挥刀,指节泛白。
“不可能是游击队。”雾岛猛地打断他,指节叩在地图的黑风坳标记点上。
“游击队根本摸不透交叉火力伏击的排布逻辑,不会在我们攻城的城墙根下连夜插满虚立的稻草人制造疑兵,更不可能爬到鹰嘴崖的绝壁顶,抱着磨盘大的滚石往下砸,把整支工兵小队连人带撬棍全砸进了山沟里。”他把压在战报下的手绘态势图抽出来,指尖顺着红线划向纵深的山区。
“这伙人是一支人数不多的轻步兵,列装了机枪和迫击炮,现在又补上了掷弹筒。他们藏在我们侦察机钻不进去的密林深处,有一处我们找不着的隐秘营地,甚至有稳定的物资筹措渠道。”
“他们的指挥官太清楚怎么打了:故意露破绽引我们追进伏击圈,靠着火力协同把我们咬碎,打完一秒都不停留,瞬间撤得无影无踪。这哪里是散兵游勇的游击队,这是一颗正在疯长的正规军种子。”
堂屋里的烟气瞬间凝住,没人敢先开口说话。
另一位大队长松田指尖蹭着指挥刀的铜护手,打破沉默:“情报课那边递上来新消息了吗?山里的渗透点难道一点动静都没传出来?”
“潜伏了八个月的眼线松井,已经失联整整两个月了。情报课全员复盘了所有接头信号,判定他要么已经被秘密处决,要么已经反水。”
“我们花了大半年搭起来的云溪全境渗透网,现在碎得连半根能用的线都找不到。山里到底藏了多少人,他们的指挥官叫什么名字,营地扎在山的哪个褶皱里,我们现在全都不知道。”
“难道连对面指挥官的姓名都摸不到?”雾岛往椅背上靠了半寸,指尖捏着刚从本地乡保长嘴里撬出来的残片情报,纸边都被他捏得起了毛。
“只查到他姓李。是本地李氏宗族的少族长,才二十出头。之前我们的旧情报上白纸黑字写着,这人是常年躲在书斋里不问世事的读书人。”
松田听完差点气笑出声,腮帮子的肌肉都在抖。
“读书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能把我们三千人的联队绊在山里一个多月,啃得遍体鳞伤?”
“是我们的情报更新完全滞后,这是无可推卸的失职。但现在追责没有任何意义。”
雾岛把铅笔斜搭在地图边缘,铅芯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从即刻起,所有外出的运输队护卫人数翻倍。黑风坳这条必经之路,每趟运输队通行前,必须先派一个完整的中队搜遍两侧三百米高的山坡,确认没有伏兵才能放行。”
“调你麾下的第一大队,立刻向北口隘口开拔,把他们北下的通路彻底焊死。另外挑出五个熟悉山地的精干小队,往南侧的山谷摸,把所有能绕到鹰嘴崖背后的隐秘小路全部封死,连能容下一只羊钻的缝隙都不能留。”
他指尖蘸了点砚台里的墨汁,在地图中部连绵的山地圈出一个密不透风的圈。
“他们的营地,九成九藏在这一片的密林褶皱里。这里的山形像迷宫,大部队贸然搜山,一脚踩进去就是活靶子,到处都是藏在树后的冷枪。我们没必要往里冲,只需要围而不攻。”
“把所有能出山的小路全部钉死,断他们的盐,断他们的治伤药,连半粒能送进去的粮食都给我掐绝。等他们扛不住缺盐的软劲,自然会从密林里自己钻出来露破绽。”
中岛听完愣了两秒,往前倾了倾身子面露难色:“联队长,后勤科今早刚报上来台账,我们仓库里的粮食储备比原定的作战计划少了三成。”
“黑风坳被劫的那批物资本来是专门补给我们大队的战时口粮,要是再拖下去,我们的人也得天天喝稀粥勒腰带。”
雾岛抬眼看向他,眼底的冷意像山涧的冰碴:“那就让所有人都勒紧腰带。哪怕天天吃掺沙子的糙米,也比贸然冲进山沟里,躺着被人抬回县城强。按我说的,立刻去执行。”
“嗨!”
六只戴着皮手套的手同时扣在军帽檐边,脚步声踩着堂屋的青砖地面震得人耳膜发颤,部署的命令像链条一样从县衙的电话线路、传令兵的摩托车队往全县各个哨点砸下去。
三天之后,原本只有两支巡逻队晃悠的北口隘口,整整一个大队的日军全部进驻到位。山道两侧的陡坡上钉下了三层带刺的铁丝网,铁丝上还挂着一碰就响的空罐头盒,夜里风一吹叮当作响像催命铃。
隘口的通道上堆起半人高的沙袋工事,九二式重机枪的枪管从沙袋缺口伸出来,黑黝黝的枪口死死锁住整条山道。
哪怕是后半夜两点,岗亭的探照灯也每隔十秒扫过一次两侧的山壁,雪亮的光柱把树影照得晃来晃去。
山脚下二十多个挨着山道的村子被挨个挨家挨户搜了三遍,连老太太藏在床底下的半袋糙米都被翻走。
所有能往山里递消息、送干粮的羊肠小路,都钉上了刷着红漆的“禁止通行”木牌,边上站着端枪的哨兵,敢靠近三步直接开枪。
后勤队绕着黑风坳来回走了三趟,每走两百米就设下一个双人固定哨位,原本能跑开两辆卡车的开阔山隘,最后被沙包和铁丝网卡得只剩一道能容单人侧身挤过去的窄缝。
雾岛站在县衙的阁楼窗口,举着望远镜往北边的山影望,探照灯的光柱在山边上晃来晃去。
他指尖捻着本土送来的家信,封皮上还沾着海港的海盐味,心里那点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半寸。
围死这道山,用不了半个月,那股躲在林子里的“读书人”队伍,就得自己乖乖走出来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