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从开普敦出发,横渡印度洋。
这一段航程比预想中长,头几天海面还算平静,到了中间几天刮起了季风,船身在浪里摇晃得厉害。千代子又把茶具固定了一遍,樱子把花瓶绑在架子上,菜菜子把食材柜重新锁紧。舞子这次没怎么晕,大概是之前几段航程练出来了,反而在甲板上扶着栏杆看海鸥。英子每天早上对着海风练声,调子被风吹散了又接上,像跟浪花在合唱。光子趁着风浪小的时候给林越按了一次肩,芳子照例端着温水在船舱里走来走去。
穿过阿拉伯海之后,气温升了上去,空气里多了潮乎乎的热气。海水的颜色从深蓝变成浅蓝,再变成泛着青绿的暖色。偶尔能看到渔帆船从远处漂过去,三角形的帆在风里鼓得满满的,船头翘得高高的,像一只只竖起翅膀的鸟。
到孟买港那天是个大晴天。港口里停满了渔船和商船,桅杆密密麻麻地排在一起,像一片竖着的森林。岸上的建筑比之前任何一站都挤——高楼和低矮的民居交错在一起,有些楼是英国殖民时期留下的石砌建筑,拱门和圆柱还保存完好;有些楼是新建的水泥公寓,阳台上晾满了衣服和纱丽,五颜六色的布在风里轻轻摆着。
码头上的迎宾阵仗不小。印度总理站在红毯尽头,穿了一身白色的棉布长衫,脖子上挂了一条深色的围巾,头上戴着一顶白色的船形帽。他身后是几位内阁部长和孟买市长,还有一队仪仗兵,穿卡其色军装,戴红色头巾,枪上插着刺刀,站得整整齐齐。仪仗队后面有一排穿着各色纱丽的妇女,每人捧着一只铜盘,盘里放着鲜花和香料,空气中飘着一股浓郁的檀香味。
小七在衣领里汇报:“林爷,前面是印度总理尼赫鲁。旁边是外交部长和孟买市长。码头上大概来了上万人,很多人手里都拿着花环。”
林越走下跳板时,印度总理迎上来,弯腰鞠了一躬,双手合十做了一个合十礼。他开口说了一串印地语,声音温和,语速不快,翻译在旁边转述:“总理说,欢迎林先生来到印度。他说印度和中国是世界上最古老的两个文明,应该有更多的来往和了解。他希望林先生在印度过得愉快。”
林越点了点头:“先去看泰姬陵。”
从孟买到泰姬陵所在的阿格拉,坐的是印度方面安排的专列。火车是英国殖民时期留下的老式车厢,但重新装修过——座椅上铺了软垫,车窗挂着白纱帘,车厢角落里摆着一只铜壶和几只陶杯,壶里装的是加了香料的奶茶。火车开动后,窗外的景色从孟买的城区渐渐变成乡野——绿油油的稻田和甘蔗田铺在两边,田里有水牛在慢悠悠地走,牛背上偶尔站着一两只白色的鹭鸟。远处的村子有土墙和茅草屋顶,村口的空地上有小孩在追着跑。
坐了将近一天一夜,火车到了阿格拉。出了车站,又坐了一段马车,终于看到了泰姬陵的轮廓。
那是一座全部用白色大理石砌成的建筑,圆顶高耸,四角立着四根细长的尖塔,整座建筑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陵墓前面有一条长长的水池,水面平静,把泰姬陵的倒影完整地映在里面。水池两侧是整齐的柏树和花圃,花圃里的花红黄相间,衬着白色的建筑格外鲜明。
林越站在水池前面看了一会儿,沿着水池往陵墓走。走到陵墓近前,仰头看了看那个巨大的圆顶——大理石表面被打磨得光滑如镜,上面嵌着各色宝石拼成的花纹,有花卉、有藤蔓、有几何图案,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陵墓四面有拱门,拱门上方刻着古兰经的经文,笔迹工整,据说每一个字母的大小都完全一致。
林越绕着陵墓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大理石墙面——石头被太阳晒得温热,表面光滑细腻,没有明显的裂纹或风化痕迹。他收回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回头问了一句:“漂亮。是为爱情建的?”
印度总理在旁边听了翻译,点了点头,解释了几句。翻译转述:“总理说,泰姬陵是莫卧儿皇帝沙贾汗为纪念他的妻子穆塔兹·玛哈尔修建的。她去世后,皇帝花了二十二年时间建成这座陵墓,用了两万多名工匠和一千头大象。皇帝后来被儿子囚禁在阿格拉堡里,每天从囚室里望着这座陵墓,直到去世。”
林越又看了一眼那座白色的建筑,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二十二年,两万人,一头大象,就为一个女人。这种事,中国皇帝干不出来。”
印度总理听了翻译后笑了笑,回了一句话。翻译说:“总理说,印度人相信爱情的力量是无穷的。”
林越没再说什么,从陵墓两侧的尖塔下面走过,又回到水池边站了一会儿。千代子跟在后面,把茶壶端得稳稳的,没敢倒茶——她刚才看到前面有人在喝水被管理人员制止了,这里似乎不允许随便吃喝。樱子把从车站买的一束干花抱在怀里,没有插瓶。菜菜子把食材袋扎紧了,连铜锣烧都没拿出来。舞子在水池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倒影里的自己,裙摆被风轻轻吹了一下。英子哼了一段调子,刚开口就压低了声音,怕惊扰周围肃穆的气氛。郁子数了数大理石上的宝石花纹,数到一半就放弃了。知子把林越的外套下摆整理了一下。光子站在后面,手搭在按摩油壶上,没拧开。芳子端着保温杯,小口喝了一口水。
中午吃饭是在阿格拉城里的一家老餐厅。餐厅不大,但布置得讲究——墙上挂着几幅莫卧儿时期的细密画,桌上铺着深色的桌布,银质的餐具擦得锃亮。菜一道一道端上来,先是几碟小菜——有腌制的柠檬、有炸得酥脆的薄饼、有一碗酸奶里泡着黄瓜丁。接着是主菜——几碗不同颜色的咖喱,有红的、黄的、绿的、棕的,配着刚烤出来的馕饼和一盘米饭。最后是一碟甜点,炸过的奶球泡在糖浆里,上面撒着碎开心果。
林越先尝了那碗红的咖喱,舀了一勺送进嘴里。他的眉毛动了一下,停了两秒才咽下去。又尝了黄的,又尝了绿的,最后尝了棕的。他把勺子放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辣。”他说,“但好吃。”
印度总理在旁边听了翻译,脸上露出笑容,回了一句话。翻译说:“总理说,印度的咖喱有几百种配方,每一种都有自己的味道。林先生如果喜欢,他可以派人去日本教日本厨师做咖喱。”
林越又舀了一勺红的拌进米饭里,扒了两口:“派人来可以,别光教咖喱,也教教怎么种香料。”
总理连连点头,回头跟农业部长低声交代了几句。农业部长掏出本子记了下来。
饭后,印度方面安排参观了阿格拉堡——就是当年囚禁沙贾汗的那座城堡。城堡是用红砂岩砌的,城墙高耸,门洞深邃,里面有几座宫殿和花园。站在城堡的城墙上,能看到远处的泰姬陵在水池倒影里缩成一个小小的白色剪影。林越在城墙上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没有多说什么。
下午又去了几家香料铺子。铺子不大,但里面堆满了各色香料——有整根的肉桂、有晒干的豆蔻、有磨成粉的姜黄、有红得像火的辣椒粉、还有一袋袋的孜然和芫荽籽。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香气,呛得英子打了两个喷嚏。菜菜子在铺子里转了半天,挑了十几样香料,用纸包好装进布袋里。她每挑一样,都拿起来闻一闻,又跟铺子里的老板比划着问几句。老板是个戴眼镜的老头,胡子花白,用不太流利的英语回答,比划着告诉她哪些配在一起最好吃。
临走那天,印度总理让人搬来几个大箱子,里面装满了印度特产——有各色香料、有红茶、有丝绸、有手工编织的地毯、还有几幅细密画和几尊铜佛像。林越看了看那些箱子,从里面抽出一包香料闻了闻——是肉桂,卷得紧实,颜色深红,香气浓郁。他把香料包递给菜菜子,又看了看其他东西。
“香料好。”他说,“做饭用。”
印度总理听了翻译后笑了,双手合十又鞠了一躬。林越朝他点了点头,转身上了船。
船队离开孟买港时,岸上的人挥手。那些捧着铜盘的妇女还站在码头上,纱丽在风里轻轻飘着。林越站在船头看了一眼,转身进了船舱。
小七在衣领里说:“林爷,下一站东南亚那边已经接到消息了。泰国国王说会在曼谷港迎接,带您看大象表演。”
林越靠在船舱床上,闭上眼:“去看大象。”
千代子端了杯新茶进来放在床头,樱子把细密画从箱子里取出一幅展开看了看又卷好放回去,菜菜子把香料包一包一包理出来摆在食材柜里,光子把按摩床收好,舞子坐在角落里活动着坐火车颠了太久的腿,英子哼起了在阿格拉听来的一段当地调子,郁子数了数毛线团,知子把林越的外套叠好收进箱子里,芳子倒了杯温水放在茶旁边。
船身轻轻晃着,阿拉伯海的浪一个接一个地涌过来。远处的印度海岸线渐渐退远,孟买城里的高楼在暮色里模糊成一片深灰色的轮廓,最后被海平线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