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国栋的随员效率极高。
第二天上午九点，两辆黑色商务车停在卫生院门口。
车轮压过路边陈钢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折叠桌腿。
陈钢站在马路对面，手里攥着一根没点火的烤肠，看着三个穿深色夹克的人拎着公文包走进卫生院大门。
系统面板安静。
没有弹任何提示。
这让他反而不安。
卫生院里头动静不小。
陈钢隔着马路都能看见二楼院长办公室的百叶窗帘在抖——有人在里面来回踱步。
十点半，王大夫从侧门溜出来。
脸色铁青。
走到烤肠摊前站住。
给我来根肠。
陈钢看了他一眼，默夹了一根递过去。
王大夫咬了一口，嚼都没嚼就咽了，压低声音：
里面翻天了。省里来的人要调人事档案，刘院长说锁在柜子里，钥匙找不着。人家直接说——找不着就撬。
陈钢没接话。
还有。王大夫声音更低了，他们问赵强的事。问他半年来到底上没上过班。
赵强。
顶了原身编制的那个人。
刘德才的外甥。
陈钢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烤肠。
跟我没关系。他说。
王大夫盯着他看了五秒。
把烤肠竹签往垃圾桶一扔，转身走了。
下午两点。
刘德才终于从卫生院里出来了。
他的脸灰白中透着不正常的红。眼皮底下两团乌青，衬衫领子歪了一边也没顾上整。
他径直朝陈钢走过来。
陈钢握紧了铁钳。
刘德才在摊位前停下。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小陈啊。
刘院长。
你看……刘德才搓着手，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之前那个补贴的事，是财务搞错了，我已经让她重新走流程了，这个月连补带发，一分不少你的。
陈钢没说话。
他的视线落在刘德才脸上。
左侧嘴角微偏斜。左眼睑阵发性颤动。
风邪乘虚入络，气血痹阻。
再结合此刻极度焦虑、血压飙升的状态——典型的面神经炎前兆。
俗称面瘫。
陈钢收回目光。没打算提醒。
刘德才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笑容僵在脸上，硬撑着往下说：
还有你那个……编制的事，其实院里一直在走程序，就是上面批得慢，你也知道现在体制内——
刘院长。陈钢打断他，您要买烤肠吗？三块一根。
刘德才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他死盯着陈钢。
喉结上下滚了两次。
最后挤出一句：小陈，做人留一线。
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碎。
陈钢目送他走进卫生院，看见他在门口跟一个从里面出来的随员擦肩而过。
那个随员手里抱着一摞档案袋。
厚度有小半尺。
系统面板弹了一条：
【检测到：卫生院人事档案已被调取。当前事件进度更新中……】
【提示：赵强（挂名不到岗人员）半年考勤记录——纸质版已被篡改（全部补签），但电子签到系统原始数据存在未覆盖备份】
【数据持有人：护士站值班人员】
小周护士。
陈钢想起昨晚系统最后那条提示。
那个U盘。
他不知道小周会不会交出去，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留着那份数据。
但这不是他能控制的事。
他能做的，就是继续卖烤肠。
傍晚六点。
方国栋再次出现。
没有锦旗，没有随员，就他一个人。穿着那件灰色夹克，双手插兜，站在烤肠摊前。
给我来一根。不要辣。
陈钢夹了一根，递过去。
方国栋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表情有点微妙：
你这淀粉肠……一般。
三块钱的东西，您想吃出什么味儿来。
方国栋笑了一声。
没继续评价烤肠。
他侧过身，背靠着旁边的电线杆，看着对面卫生院已经暗下来的大楼。
档案有问题。
语气像在聊天气。
陈钢翻烤肠的动作没停。
赵强的入职审批表上，签字日期比你的离职证明早三个月。
陈钢的手微一紧。
也就是说，你人还在的时候，他的编制就已经批下来了。
三个月。
从一开始，他的编制就是被预谋顶掉的。
不是什么你走了之后别人顶上的巧合，而是刘德才在他还在岗的时候，就已经把手续全走完了。
还有一件事。
方国栋把竹签扔进垃圾桶。
你们卫生院的药品采购台账，最近三个月有十七笔对不上。供货商开的是A品牌的价格，入库登记的也是A品牌，但我让人抽查了药房现有库存——有六种药的批号，根本不在A品牌的出厂序列里。
陈钢停下了翻烤肠的手。
六种药。
批号对不上。
药房里的一部分药，和采购单上写的不是同一种东西。
我暂时没动。方国栋看着他，需要有人能做专业鉴别。你有没有兴趣？
陈钢没有立刻回答。
铁板上烤肠滋冒着油。他脑子里飞速转着。
方国栋在给他一个正式介入的入口。
但他现在没有执照，没有编制。法律意义上就是个卖烤肠的个体户。
参与鉴别，刘德才一定咬死无证人员干预调查这个把柄。
我没有处方权。陈钢说。
我知道。方国栋点头，所以我不是让你出具报告。我是问你——如果我把药拿到你面前，你能不能告诉我，哪些有问题。
私下鉴别。
不留名。
陈钢抬头看着方国栋。
对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施压，也没有诱导。就是在等一个答案。
方国栋笑了。
拍了拍烤肠摊的折叠桌：明天下午，我让人送几个样品过来。你就当……有人买烤肠顺便问你点事。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对了，你那个补贴的事。刘德才今天下午补签了审批单，财务那边已经在走了。
我知道。他来跟我说了。
方国栋背对着他摆了摆手，钱该拿就拿，别跟自己过不去。
灰色夹克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陈钢关了火。收摊。
系统面板弹出：
【新任务线索触发：卫生院药品采购异常（疑似违规采购低标临期药）】
【任务接受条件：医德值≥5】
【当前余额：6】
【是否接受？】
陈钢盯着那个是否接受看了三秒。
然后他注意到面板底部多了一行小字。灰色的，几乎看不清：
【附加情报（未验证）：供货商康瑞达医药法人代表——与县卫健局某在职人员存在直系亲属关系】
县卫健局。
陈钢把折叠桌收起来，夹在腋下，往出租屋走。
走到巷口时，他感觉到背后有目光。
回头看——
卫生院二楼。那扇百叶窗帘的缝隙里，有人站在那里。
隔着马路看着他。
看不清脸。
但那个轮廓不是刘德才。比刘德才高，也比刘德才瘦。
陈钢收回目光。拉低衣领，加快脚步拐进深巷。
夜风里，他握着手里的旧手电筒。
直觉告诉他——那道视线的主人，来头恐怕比刘德才要大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