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半的病人。
迟到了八分钟。
开货车的。
腰椎间盘突出,L4-L5节段,左侧突出压迫神经根。
陈钢上周给他做了骨盆牵引加温针灸,今天复诊。
“直腿抬高。”
陈钢言简意赅。
病人躺在床上,咬着牙,左腿往上抬。
抬到六十度。
“疼疼疼!陈医生,到极限了!”
上周是四十五度。
有进步。
但,不够。
陈钢伸手,摸了一下他腰部的竖脊肌。
硬。
硬得像两根生铁浇筑的铁棍。
这人是开长途货车的,久坐,加上路面颠簸。
肌肉代偿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这周开了几趟?”陈钢问。
“三趟……”
“上周怎么跟你说的?”
“不超过两趟。”病人嘿嘿干笑,眼神飘忽,“陈医生,这不是生活所迫嘛,多跑一趟多挣几百块。”
陈钢没说话。
他从针灸包里抽出一根毫针。
下针。
极快。
肾俞、大肠俞、委中、承山。
针尖刺入皮下,精准地穿过僵硬的肌纤维。
【系统提示:针灸疗法启动。】
【穴位精准度:100%。】
【患者代偿肌肉开始放松,局部血液循环加速。】
【医德值+5。】
陈钢面无表情地夹上艾段,点燃。
温针灸的烟气在狭小的理疗室里弥散开来。
他抬手,调大了一档排风扇。
二十分钟的留针时间。
陈钢坐在桌前。
他没有看医书,而是拿出了手机。
屏幕上是张铁柱发来的那张照片。
黑色别克GL8。
灰色polo衫。
佳禾集团的logo。
陈钢把照片放大,再放大。
直到那个男人的侧脸占满整个屏幕。
三十五到四十岁之间。
偏瘦。
颧骨高。
发际线后移严重。
【系统扫描提示:目标人物处于亚健康状态,伴有轻度脂肪肝。】
陈钢移开视线。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时间点。
今天上午,上级联合调查组在楼下查药房。
佳禾的药代在楼上见院长刘德才。
而且。
待了整整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
太长了。
如果只是普通的通风报信,打个电话,或者见一面说两句就够了。
在联合调查组的眼皮子底下,待了四十分钟。
他们一定在商量什么见不得光的大事。
比如。
如何应对调查组对“低标临期药”的抽查。
陈钢锁屏。
放下手机。
信息还是太少。
得去见见方国栋。
十一点零五分。
病人做完针灸,提着裤子站起来。
他试着扭了扭腰。
然后。
愣住了。
“卧槽?”
病人瞪大眼睛。
“不疼了?真不疼了?陈医生,你这针灸里是不是放了麻药?”
“没有。”
“那我这腰怎么跟换了新的一样?神了!”
在司机的眼里,眼前这个年轻的中医,身上仿佛笼罩着一层神秘的微光。
年纪轻轻。
手段通天。
难怪连院长都拿他没办法。
“回去吃药,少开车。”陈钢拔下针,洗手。
“好嘞!谢谢神医!”
病人千恩谢地走了。
中午。
食堂。
陈钢吃得很快。
米饭,炒冬瓜,红烧肉。
刘德才没有出现。
李秀芝也没有出现。
整个卫生院的气氛,压抑得像是一块即将爆炸的压缩饼干。
十二点四十。
陈钢骑上他那辆二手电动车。
车身漆面斑驳,链条嘎吱作响。
价值三百块。
防盗全靠缘分。
他没锁车,直接骑出了卫生院大门。
县人民医院。
骑车需要二十五分钟。
一点四十八。
陈钢把电动车停在住院部楼下的车棚里。
依然没锁。
因为锁车是对小偷智商的侮辱。
电梯上三楼。
心内科。
这里的消毒水味,比卫生院要浓烈一倍。
走廊里贴着“静脉溶栓绿色通道”的牌子。
307病房。
门是虚掩的。
陈钢敲了敲门,推门进去。
单人间。
靠窗的病床上,方国栋正躺在那里。
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发出有规律的“滴——滴——”声。
心率六十八。
血氧九十七。
窦性心律。
方国栋睁着眼,脸色比昨天差了很多。
眼眶发黑。
嘴唇有些发绀。
鼻腔里插着吸氧管。
床边坐着一个二十五六岁的短发女人。
眼睛很圆,很黑,和方国栋有七分相似。
但此刻,她眼底挂着浓重的青色。
“陈医生?”
女人站起来。
“我是方若云。昨晚给你发短信的。”
“嗯。”
陈钢点头。
他走到床边,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伸手搭在了方国栋的右腕上。
桡动脉搏动。
入手。
沉。
弦。
滑。
陈钢的脑海中,系统面板瞬间刷新:
【患者:方国栋。】
【诊断:阵发性室上性心动过速(已转复)。】
【病因:痰浊内蕴,肝气郁结。因外界强刺激导致交感神经过度兴奋。】
【建议处方:柴胡加龙骨牡蛎汤加减。】
不是心梗。
是吓出来的。
陈钢松开手,顺手拿过床头柜上的病历夹。
方若云在旁边看着,大气不敢喘。
在她眼里,陈钢把脉的姿势和表情,专业得像个浸淫此道几十年的老中医。
“陈医生,我爸他……”
“昨晚十点半,你爸是不是受到了什么惊吓?”陈钢突然问。
方若云一惊。
“啊?急诊记录上写的是十一点发病……”
“十点半,他的心火就已经烧起来了。”陈钢淡淡道,“憋了半个小时,憋炸了。”
方若云倒吸一口凉气。
神了。
连发病前的心理变化都能摸出来?
躺在床上的方国栋,眼神也变了。
他看着陈钢,目光深沉。
“若云。”方国栋开口,声音沙哑,“去帮我倒杯热水。”
方若云看了看她爸,又看了看陈钢。
她没多问。
拿着保温杯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
方国栋脸上的虚弱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清醒与警惕。
“东西还在吧?”
他的语速比刚才快了一倍。
“在。”陈钢回答。
“换地方了吗?”
“换了。”
方国栋吐出一口气。
“昨晚九点多,有人来我家。”
陈钢没说话,听他继续说。
“两个人,三十来岁,黑色夹克。在门外站了十分钟,没敲开门,走了。”
方国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走了之后,我一直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通电话。”
“电话?”
“昨天我把证据交给你之后,给佳禾财务部的一个老部下打了个电话。他姓吴。”
方国栋眼神凝重。
“我问他最近佳禾的账目。他在电话里支支吾吾,让我别管了,赶紧收手。”
“我觉得,那通电话出问题了。要么被监听了,要么,姓吴的转头就把我卖了。”
陈钢的心思沉了下去。
佳禾。
财务部。
姓吴。
还有今天上午出现在卫生院的灰色polo衫。
一张看不见的网,正在慢慢收紧。
突然。
方国栋的手从被子下面伸了出来。
他碰了碰陈钢的手腕。
指尖在陈钢手腕内侧的皮肤上,轻轻划拉。
一横。
一竖。
一横。
划完,方国栋用一种“你懂的”眼神看着陈钢。
陈钢面无表情。
他在脑子里飞速旋转。
一横一竖一横。
这是个“工”字?
工?
工会?
还是工号?
或者是……三天?
陈钢没有表现出任何疑惑,他只是端起纸杯,喝了一口温水。
在高人面前,不懂也要装作一切尽在掌握。
方国栋见状,露出了欣慰的表情。
不愧是能拿到证据的人。
果然一点就透。
方国栋收回手,闭上眼睛,继续装病。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方若云回来了。
陈钢站起身。
“方叔好好休息,我过两天再来看你。”
他叮嘱方若云:“这几天别让他碰手机,让他睡觉。”
“好,谢谢陈医生。”
陈钢走出307病房。
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频噪音。
他走了三步。
余光扫向护士站旁边的家属休息区。
那里坐着一个人。
男。
三十来岁。
黑色夹克。
低着头,正在玩手机。
但他的身体紧绷,耳朵明显偏向307病房的方向。
陈钢的视线微微下移。
陈钢连脚步都没停。
他甚至没有多看对方一眼。
他迈着均匀的步子,走向电梯口。
电梯门开了。
陈钢走进去,转过身。
陈钢看着电梯镜子里的自己,叹了口气。
“现在的年轻人,身体真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