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十分。
陈默乘坐专用电梯，抵达国金二期。
创生办公室的电子屏上，英镑兑美元汇率已经站上1.47。
每向上跳动一个基点，都意味着创生此前建立的第一批空头头寸增加一笔浮亏。
陈默穿过交易区。
不少员工起身问好。
他微微颔首，没有停留，径直推开陆静怡办公室的门。
陆静怡刚刚结束一场与伦敦团队的视频会议。
她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揉着眉心。
看见陈默进来，她先扫了一眼他的脸，又低头翻开桌上的文件。
“陈主席玩得还开心吗？”
陈默镇定地拉开她对面的皮椅落座，神态自若：“维港夜风不错，乐园的烟花也算对得起票价。”
“一千万港币包下迪士尼的夜场，只能算对得起票价？”
陆静怡合上手头的文件夹，十指交叉抵在颔下，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我早上还收到家办置业公司的交易预审。一亿九千万港币，西半山五十一楼顶层，四套房加私人泳池。”
陆静怡身子微微前倾：“陈董一掷两亿港币博佳人一笑的豪情，怕是连中环这帮坐拥几代祖业的老钱家主，瞧见了都得自惭形秽。”
陈默迎着那道审视的目光，失笑摇头：“楚家要在香港长期扎根，九龙塘鱼龙混杂，换个安防无死角的半山顶层，是家办安全体系的硬性要求。”
“那座彻夜为她们敞开的迪士尼城堡呢？”
“之前答应过的。”
陆静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嗯，陈主席当真是一诺千金、公私分明。”
她替陈默把话总结完，重新看向文件。
“陆总这是真吃醋了？”陈默挑眉。
“没有。”
“那怎么一进门就在替我算账？”
“我只是提醒创生董事会主席，兴陈家办的流动性已经接近警戒线。”
陆静怡合上文件，淡淡说道。
“何况她们来香港以后，学校、身份、住处与安保都是我在出面协调。”
“有人带她们包下一座乐园，又送了一套可以看维港的房子。”
“到了我这里，却连一只迪士尼玩偶都没有。”
陈默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
认识这么久，他很少看见陆静怡将醋意表现得如此明显。
“玩偶没有。”
“礼物倒是有一份。”
他将手中一直拎着的公文袋放到桌面，从里面取出那只礼盒。
陆静怡目光微顿。
“给我的？”
“依诺和依然让我亲手交给你。”
陈默将礼盒推过去。
“还特意交代，不准让秘书代送，也不能忘在车上。”
陆静怡看了他一眼。
“你没有打开？”
“送给你的东西，我打开做什么？”
陆静怡没有立即说话。
她解开墨绿色丝带，掀开盒盖。
丝绒内衬中央，静静躺着一枚小尺寸的百达翡丽calatrava腕表。
白金表壳。
象牙白表盘。
黑色鳄鱼皮表带。
除了尺寸更加纤秀，几乎与姐妹二人此前送给陈默的那枚腕表完全相同。
表盒内侧还放着一张手写卡片。
字迹来自楚依诺。
【静怡姐姐：
初至香港，若无姐姐多方回护周全，我们与母亲断难这般心安。
听陈默哥说，姐姐平日总爱着素色西装，这枚白金腕表雅致安静，想来极衬姐姐的气度。
它同陈默哥手腕上的那一枚本是一对。
赠予姐姐，愿静怡姐岁岁平安，万事顺遂。】
落款处，并排画着两个扎着马尾与短发的俏皮简笔笑脸。
陆静怡看着卡片，许久没有说话。
她何等冰雪聪明。
这不仅是一句感谢。
也是两个少女用自己的方式，向她表达善意，并承认她在陈默身边的位置。
那点因为千万包场与西半山豪宅生出的酸意，在这一刻悄然散去，甚至泛起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料想到的怜惜。
啪嗒。
陆静怡极其克制地将卡片重新掖入盒底，合上金盖。
“她们送了什么？”
陈默有些好奇。
“女孩子之间的礼物。”
陆静怡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和你没有关系。”
“好歹我拿了一路，连看都不能看？”
“不能。”
陆静怡干脆利落地拉开右手侧加厚的私人红木抽屉，将表盒端正置入最内层，转动黄铜暗锁，“咔哒”一声拔出钥匙，行云流水地揣入西装暗袋。
动作自然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陈默看了她几秒。
“不吃醋了？”
“谁吃醋了？”
陆静怡拿起遥控器，将墙上的风险总表切换出来。
“陈主席如果很闲，不如先看一看自己这几天亏了多少钱。”
话题被若无其事地拉回市场。
陈默没有继续追问。
创生第一批方向性仓位，已经基本建立完成。
英镑兑美元从建仓时的均价继续上涨。
八十多亿美元的远期与期货名义头寸，产生超过两亿美元浮亏。
欧洲银行与英国本土地产空头同样承受压力。
黄金、日元和长久期美债暂时没有出现足以覆盖亏损的涨幅。
三套账户合并观察的账面回撤，已经接近三亿美元。
这个数字放在任何一家普通基金，都会让投资人陷入恐慌。
对于管理超过三百三十亿美元资产的创生而言，却仍在预先划定的风险区间以内。
更重要的是，创生还没有打出全部仓位。
“博彩市场给出的留欧概率已经回升到百分之七十五以上。”
陆静怡调出最新数据。
“几家英国银行认为，留欧阵营在最后阶段重新取得优势。”
“伦敦的企业客户正在增加英镑套保，部分宏观基金也开始平掉空头。”
“如果接下来三天没有新的事件，英镑很可能继续冲击一点五零。”
“越接近一点五零，越好。”
陈默翻过交易记录。
市场越确信留欧获胜，脱欧结果出现以后释放的力量便越大。
“第二批头寸什么时候建立？”
“明天开始。”
陆静怡回答。
“不追着价格一次卖出。”
“伦敦、纽约与香港三地分别执行。”
“如果英镑突破一点四九，再提高远期空头比例。”
“尾部看跌期权已经买够，不再追高权利金。”
陈默点头。
“家办的账户呢？”
“两亿元人民币已经换成美元进入香港主体。”
“六千万元等值资金买入月底到期的英镑价外看跌期权。”
“剩余资金仍然保持现金，只建立了一小部分试探仓位。”
陆静怡说到这里，抬眸看向他。
“许晴严格按照你的要求，将兴陈账户与创生完全隔离。”
“我只能看见汇总风险，不能替她下单。”
“很好。”
陈默在报告末页签下名字。
“继续执行。”
……
接下来的三天。
全世界的目光都逐渐聚焦到英国。
留欧阵营在最后阶段重新取得舆论优势。
多家机构模型认为，尚未表态的选民最终会为了经济稳定选择留下。
博彩公司不断下调脱欧赔率。
英镑连续上涨。
欧洲股市回暖。
此前因为政治风险撤出的资金开始重新流入英国资产。
每一项价格都在表达同一个判断。
英国不会离开欧盟。
创生的浮亏则随着市场信心回归不断扩大。
四亿美元。
五亿美元。
到六月二十二日纽约市场收盘以前，三套账户的最大浮亏一度接近六亿美元。
伦敦团队连续收到交易对手发来的风险确认。
六名来自英国的创生二号出资人中，有两人直接打来电话，询问基金为何要在留欧概率不断上升时继续做空英镑。
陆静怡没有谈论政治判断。
她只向对方重申，所有头寸都在风险预算以内，创生拥有足够保证金承担公投前的任何反向波动。
六月二十三日。
香港时间，中午十二点四十分。
创生资本整个交易楼层已经完成最后一次封闭检查。
无关人员全部离场。
所有手机统一存放。
通信、供电、行情与下单系统分别启用两套备用线路。
兴陈家办的交易人员在楼下独立办公区待命。
双方可以共享公开行情，却禁止交换具体订单。
伦敦时间仍是清晨五点四十分。
英国各地的投票站尚未开放。
当地媒体仍在反复播放最后几份民调。
资本市场却已经提前作出选择。
英镑兑美元升至1.4840上方。
富时指数期货上涨。
黄金与日元受到压制。
留欧在博彩市场上的隐含概率突破百分之八十。
创生会议室里，没有人为六亿美元浮亏争论。
陆静怡站在交易总台前，逐项确认授权。
“伦敦台。”
“正常。”
“纽约台。”
“正常。”
“新加坡台。”
“正常。”
“香港台。”
“全部通道正常。”
陈默坐在主位，面前只放着一杯清水。
过去几天，他没有再建立任何新的商业项目，也没有离开香港。
所有精力，都留给了即将到来的这一夜。
香港时间下午两点。
伦敦时间上午七点。
英国四万余个投票站同时开放。
数千万选民开始用手中的选票，决定这个国家此后数十年的方向。
陆静怡看向陈默。
“开始了。”
陈默抬头看向墙上的世界时钟。
伦敦、香港、纽约、新加坡。
四个时区的秒针同时向前跳动。
“第二批头寸，按照计划入场。”
“最后一批继续等。”
“英镑不到一点四九，不动。”
他的声音平静地传遍整座交易大厅。
“然后，等英国人给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