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是暗的。
不是夜晚的那种暗——夜晚的天空至少还有星星，还有遥远星系投来的微光。这里的天空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浓稠的、近乎实质的暗红色，像是有人把凝固的血液抹在了苍穹之上。
他没有看到任何一颗星辰。除了一个例外——在天空的正中央，有一颗暗红色的星体悬挂在那里，像是嵌在天空的肉里。
它发出的光并不温暖，而是一种死气沉沉的、像是余烬即将熄灭之前的暗红。
那即将熄灭的红色光芒，贝利亚感觉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
然后他看到了那些飞过去的身影。
起初他以为是蝗虫。黑压压的一片，从远处建筑的尖顶之间升起来，密密麻麻地掠过暗红色的天空。
但那些身影太大了，速度太快了。他看清了——那是一个个“奥特曼”。
黑色的、暗紫色的、深红色的。有的长着弯曲的角，有的胸口没有计时器而是在额头上长着第三只眼睛，有的身后拖着一条带刺的尾巴。他们的姿态不是飞行，更像是掠食者巡视领地，快而精准，彼此之间没有任何交流，沉默得像是一群不会说话的机器。
一波过去，又来一波。数量多到让人头皮发麻。
贝利亚的目光穿过这些掠过的身影，穿过獠牙般的建筑群，落在了这座城市最中心的位置。
那里有一座塔。
他不可能认错，哪怕它的颜色变了，哪怕它散发的不再是温暖的金色光芒而是令人窒息的暗紫色脉冲，他也不可能认错那座塔的轮廓。
等离子火花塔。
只不过它现在是暗色的。暗紫色的光芒从塔尖向四周扩散，每一次脉冲都像是一颗心脏在跳动，将一圈圈暗紫色的波纹推向整个星球的每一个角落。
“你也可以称这里为——绝望之国。”
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来，不紧不慢的，像是在介绍自家的后花园。
贝利亚没有回头。他听到那个健的脚步声从医务室里慢慢走出来，沉重的、平稳的脚步声，每一步都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
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了下来。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黑暗健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依然是那种和健一模一样的语调，温和得几乎残忍，“不过在你问之前——”
他停了一下。贝利亚感觉到对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后背上。
“欢迎来到真正的光之星。”
贝利亚盯着那座暗紫色的等离子火花塔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嘴角扯起来，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气音，像是听到了一个烂到不行的笑话。
“真正的光之星——你还真敢说。”
他把“真正”两个字咬得很重。目光从等离子火花塔上收回来，重新扫过面前那片獠牙般的黑色建筑群，扫过天空中如鸦群般掠过的暗色身影，扫过那颗孤零零地嵌在天幕正中央的暗红色死星。
所有这些倒映在他的瞳孔里，和他记忆中那个翡翠色的故乡重叠了一瞬，然后被他用力地眨了眨眼，全部驱散。
“有一天，他会成为真正的光之星的。”
黑暗健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平静而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写进宇宙法则里的既定事实。
贝利亚转过头。
他盯着黑暗健那张和奥特之父一模一样的脸，盯着那双冰冷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然后他问了一句和刚才的对话完全不搭界的话：“如此浓郁的绝望是怎么回事？”
他感觉到了。
从踏出医务室的那一刻起就感觉到了，只是现在他终于找到了合适的词来概括这种感觉。这颗星球本身在释放着某种能量——不是等离子火花塔那种温暖的生命之光，而是一种更冷的东西。
它给予更强大的力量，也更加暴虐。
那不是恐惧。恐惧是尖锐的，是能激发人反抗的东西。而这是绝望，是钝的，是沉的，是把整个人一点一点拖进泥沼里却让你连挣扎的欲望都生不出来的东西。
“当然是一点一点收割来的。”
黑暗健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刚才介绍光之星时没有任何区别——平静而冰冷，带着一丝冷血的意味。
他走到贝利亚的身侧，和他并排站在医务室门外的平台上，目光越过獠牙般的建筑群，投向远处某个看不见的地平线。
“你也能感受到吧？这是多么庞大的力量，多么伟大的绝望。”
他微微抬起手，眼神狂热，手掌向上摊开，像是在掂量一件看不见的重物。
“而收集这些力量——却只用征服与屠杀那些弱小的生命，并给他们一丝希望，再狠狠地碾碎它。就能迸发出无比精纯的绝望。”
贝利亚转过头，看着黑暗健的侧脸。
那双眼睛在说“征服”和“屠杀”这两个词的时候，没有任何波澜。就是一种纯粹的、冰冷的效率评估，像是在汇报一项已经运行了数万年的常规工程。
贝利亚沉默了。
他见过的黑暗太多了，他自己就曾经是整个宇宙最纯粹的黑暗之一，征服、破坏、毁灭，这些词对他来说都不新鲜。让他沉默的，是从这张嘴里说出这些话这件事本身。
这张嘴，这张脸，这个声音——曾经在无数个战场上挡在弱小文明前方的那个家伙，曾经在光之国议事厅里慷慨激昂地宣讲守护与和平的那个家伙，现在用一种讲流水账的语气，说着“屠杀弱小的生命”。
“很难想象。”贝利亚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尾音带上了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复杂情绪，“这些话会从健的嘴里说出来。”
贝利亚的心情复杂，虽然知道眼前这个并不是自己曾经的挚友，但还是令他感到惊疑。
他转过身，正面面对着黑暗健。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步。暗紫色的荧光在他们之间的空气里缓慢地脉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拉出两道歪歪扭扭的黑影。
“你的奥特精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