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呲啦——”
刺耳的金属拉链撕咬声,在水库的灰白大坝上响起。
这粗暴的动静顺着天幕砸下来。
硬生生划破了咸阳宫广场上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大秦长公子扶苏,双脚踩在冰冷的泥水洼里。
素色的丝绸锦袍下摆吸饱了脏水,沉甸甸地坠在脚踝上。
黄色的泥浆污了他向来纤尘不染的鞋面。
他没有低头去看。
那双原本总是透着股书生气和优柔寡断的眼睛,死死盯着光幕。
眼底深处。
像是有两团压抑了二十年的火炭,被猛地吹进了一股狂风。
瞬间烧得通红,变得前所未有的坚硬。
老儒生淳于越还瘫在几步开外的水坑里。
双手绝望地拍打着青石板,嘴里神神叨叨地念叨着克己复礼。
“公子……大秦唯有分封,唯有周礼方能续命啊!”
淳于越扯着嗓子干嚎,满头乱发沾着泥水。
扶苏转过头,垂着眼皮看了自己的恩师一眼。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赶紧躬身去搀扶。
反而往后退了半步。
把自己的衣摆,从淳于越那双干枯的手边冷冷抽走。
“老师,别念了。”
扶苏嗓音发干,带着点被秋风刮过的沙哑。
他仰起头。
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疯狂闪过天幕里放过的那些画面。
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海鲜和烤肉。
仙人吃得满嘴流油,撑得扶墙走路。
那台在烂泥地里冒着黑烟、后头挂着钢刀,把硬土搅得粉碎的红色铁牛。
那亩产两千斤、把枝头压弯到泥水里的金黄稻穗。
还有刚才,仙人手握红笔,随手写下的那八个血字。
法家严酷,缺乏仁政。
什么是仁政?
扶苏死死咬着后槽牙,口腔里漫出一股腥咸的铁锈味。
以前淳于越教他。
仁政是读圣贤书,是守着周朝传下来的死规矩。
是让天下的黔首知道尊卑有序,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可仙界的一言一行,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把他的儒家信仰扇得稀烂。
饿着肚子读那几片烂竹简,读不出万斤粮食。
靠着满嘴的仁义道德,也建不出一座风雨不透的琉璃巨城。
仙界的仁政,是实打实的活命东西。
是把废铁打成翻地的农具,替农夫省下流血流汗的死力气。
是让底层的泥腿子,顿顿能咽下带着厚油的肉汤。
规矩该有,律法该严。
但绝不是把人逼到下雨迟到也是死、造反也是死的绝路上。
宽严相济,百姓的破陶碗里有食。
这才是天下太平的铁律。
那些烂在儒家故纸堆里的迂腐道理,救不了大秦。
扶苏深吸了一口带着土腥味的秋风。
冷气顺着气管灌进肺腑。
他双手攥紧了腰间的丝绸系带,用力一勒。
转过身。
大步走向高高的白玉台阶。
锦靴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重而坚定的踏步声。
水花溅起,打湿了他半边裤腿。
嬴政原本已经准备走回大殿深处的黑暗里。
听见背后不加掩饰的脚步声。
他停下步子。
玄黑色的龙袍在风中猛地停滞。
嬴政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长子。
扶苏走到台阶最下方。
双手一把撩起素色的长下摆。
双膝弯曲。
“扑通!”
他重重地跪在坚硬的青石板上。
这一下毫无保留,膝盖骨砸出令人牙酸的沉闷撞击声。
积水溅在脸上,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父亲。”
扶苏没有喊陛下。
他双手按在泥水里,抬起头,迎着嬴政那如刀子般冷硬的目光。
“儿臣以前读死书,读瞎了眼。”
扶苏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什么周礼,什么分封,全是些吃不饱饭的酸腐废话!”
他抬起沾满泥浆的右手,直直指着天幕。
指节因为用力而崩得惨白。
“仙人的铁牛,那高产的地瓜,那满桌的肥猪大肉。”
“还有那句法家太酷。”
“那才是儿臣该去琢磨的大道!”
嬴政的大拇指按在太阿剑的剑柄上。
铜绿的纹路硌着指腹。
他没有打断,只是呼吸变得有些粗重。
鼻腔里喷出两股白色的雾气。
扶苏咬破了下唇,血丝顺着嘴角往下淌。
“儿臣不想再去太学听那些大儒讲经了。”
他把头重重磕在石板上。
“咚”的一声,额头瞬间青紫。
“求父亲恩准。”
“儿臣要去少府!”
“去跟那些满身臭汗的铁匠木匠混在一起。”
“去打铁,去研究农具,去造那能翻地的机括百工!”
风停了。
咸阳宫广场上几百个朝臣,吓得连呼吸都断了。
大秦的长公子。
未来的储君。
竟然自降身段,要去少府跟那些最下贱的百工匠人混在一起?
淳于越瘫在水坑里,浑身像筛糠一样发抖。
“公子……万万不可啊……”
老儒生扯着破锣嗓子嚎叫。
“那是奇技淫巧,辱没斯文啊……”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扶苏一声暴喝死死掐断。
“闭嘴!”
扶苏猛地转头,双眼熬得通红,像一头苏醒的孤狼。
“奇技淫巧能让天下人吃饱肚子!”
“你的圣贤书能当饭吃吗!”
这声怒吼,震得大殿四角的铜铃嗡嗡作响。
李斯跪在不远处,双手死死抠着地砖。
这位法家丞相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白毛汗。
他看着扶苏那张沾满血水和黄泥的脸。
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公子,变了。
脱掉了那层软弱的书生气,长出了法家的骨头,却又带着农家的务实。
这是一个真正执政者才有的恐怖手腕。
嬴政站在高阶上。
他死死盯着底下那个满脸泥水、眼底烧着野火的儿子。
这小子,骨头终于硬了。
嬴政松开了握着剑柄的大拇指。
紧绷的下颌骨慢慢放松。
“准了。”
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在风中飘散。
“少府的铁炉子烫人,你若是熬不住跑出来,寡人打断你的腿。”
扶苏趴在泥水里。
双手死死扣住石砖。
“儿臣便是死在火炉边,也绝不退半步!”
光幕里。
楚辞半蹲在平整的水泥坝面上。
右手捏着那个黑色的金属拉链头。
拉链拉到底。
长条形的黑色尼龙渔具包被彻底敞开。
水库的秋风有点大。
吹得他灰色的户外防晒服哗啦啦直响。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水藻和生水腥味。
楚辞双手在包里翻找了两下。
拨开几个装满杂物的塑料网兜。
手指捏住了一根黑色的管状物。
他一把将其抽了出来。
那是一根纤细的钓鱼竿。
通体漆黑。
表面涂着一层光滑的亮漆,在刺眼的阳光下反着冷冽的白光。
最底下的握把处,包着一层带网纹的防滑黑色橡胶。
看着也就是半米来长。
像是一根粗一点的烧火棍。
楚辞站起身。
左手托着渔具包的底部。
右手死死握住那层防滑橡胶手把。
他走到大坝的水泥边缘,面向宽阔无边的人工湖面。
双腿微曲,扎稳重心。
楚辞右手手腕往下猛地一压。
接着。
借着手臂爆发的力道。
手腕朝着正前方的水面,狠狠地往前一送。
“唰——!”
一声撕裂空气的尖锐脆响。
原本只有半米长的黑色短棒。
在离心力的狂暴拉扯下。
一截套着一截。
瞬间向外疯狂窜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