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各凭本事吧。”
刘雯这话说出口的时候，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从来不是个敢跟人争的人。从小到大，家里有个鸡蛋，她让给弟弟；有块好布料，她让给姐姐。
可这回，她不想让了。
马冬梅挑了挑眉，嘴角一勾：“行，那就走着瞧。”
从那天起，高强的小灶，彻底卷起来了。
第二天早上，马冬梅端来一盘韭菜盒子。皮薄馅大，煎得两面金黄，咬一口满嘴喷香。高强正吃得美呢，刘雯也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猪肉炖粉条，上面还飘着两片五花肉。
“高支书，光吃韭菜哪够？得吃肉！”
马冬梅中午就端来了猪肉炖粉条。
刘雯一看，好家伙，你学我？行！
晚上，刘雯直接端来一碗红烧肉。
那红烧肉炖得软烂入味，酱红色的汤汁挂在肉上，用筷子一戳就散开了，满屋飘香。
两个姑娘较着劲地往上端硬菜，把两家大人心疼得直抽抽。
九十年代啊！猪肉多少钱一斤？排骨多少钱一斤？普通人家过年才舍得割两斤肉，这俩丫头倒好，天天变着花样给高强开小灶，简直是把家底往外掏！
可大人们咬咬牙，认了。
为了让闺女“上位”，下血本也得干！
高强倒是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啃排骨一边纳闷：大石村不是穷得叮当响吗？怎么最近的伙食水平直线上升？难道村里的经济已经开始好转了？
他摇了摇头，没工夫想这些有的没的。
眼下最重要的事，是把教材编完。
……
六月十三日中午。
高强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桌上的三本教材：语文、数学、英语，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每一本都是他一个字一个字手写出来的。
封面用红纸包着，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大石村扫盲班教材”。
两天时间，编完了三本教材。
高强揉了揉酸痛的肩膀，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高三冲刺的那段日子。
他当即把马冬梅和刘雯叫了过来，商量分工。
“马冬梅，你教语文。你本身文字功底好，教孩子们认字、读课文，没问题。”
马冬梅用力点头，表示没问题！
“刘雯，你也是高中学历，英语这块交给你。咱们农村孩子接触英语晚，但越早启蒙越好。你就从二十六个字母开始教，慢慢来。”
刘雯红着脸应了一声，心里甜滋滋的。高支书记得她也是高中生，这说明他一直关注着自己。
“至于数学……”高强拍了拍桌上那本最厚的教材，“这门课最难，也最关键。我亲自来教。”
分工敲定，接下来就是招生了。
王建国早就在村委会摆了一张桌子，铺开花名册，拿着大喇叭在村口喊了三天：
“大石村扫盲班开课啦！不管你是辍学的、没上过学的、还是年纪大了想补课的，都来报名！不收费！高支书亲自教！”
效果出乎意料的好。
那些因为家里穷、念不起书而辍学的孩子，那些本该上学却整天在村里游手好闲的半大小子，甚至还有有几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红着脸，全都来报了名。
“高支书，我……我也想认几个字。”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不好意思地说，“我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每次去镇上签合同，都是按手印。太丢人了。”
到报名截止的时候，王建国数了数花名册，吓了一跳。
六十八人！
“高支书，六十八个学生！咱村委会那两间屋子，塞不下啊！”王建国急得直挠头。
高强皱了皱眉，突然灵光一现，这不是有现成的吗？！
他转身看了看窗外，正巧看见张卫国戴着安全帽，在工地上指挥施工。那帮工人干活麻利得很，路基已经平整完了，正准备浇筑水泥。
“张老板！“
“高支书！”张卫国摘下安全帽，笑呵呵地迎上来，“啥事儿？！”
“有个事想请你帮个忙。”
高强把扫盲班招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六十八个学生，没地方上课。你们施工队能不能帮忙搭个简易教室？不用多讲究，结实、能遮风挡雨就行。”
张卫国毫不在意地摆摆手：“嗨！我还以为多大事儿呢！这点活儿，小意思！我手底下有十几个泥瓦匠，一天就能给你砌起来！”
“费用我来算。”
“嗨，算啥费用……”
“该给的一分不少。”高强打断他，“材料费加人工费，你报个数。”
张卫国拗不过他，算了算：“砖头、瓦片、水泥、木料……加上人工，六百块。”
高强二话不说，从村委会的账上支了六百块递过去。
这钱花得值。
六月十四号上午，一间简易但结实的砖瓦房就立在了村委会旁边。
红砖墙，灰瓦顶，又大又亮堂，虽然比不上城里的学校，但在大石村，这已经是最好的建筑了。
课桌是村民们自己从家里搬来的，有的是旧门板搭的，有的是几块木板拼的，擦得干干净净。
椅子是村里的老木匠带着徒弟们连夜赶制的。大石村靠山，木材不缺，就是费点人工。
老木匠拍着胸脯说：“高支书给咱村办学校，我出点力气算啥！”
下午四点，一切准备就绪。
高强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屋里焕然一新的环境，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动。
六十八张面孔，六十八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
有十五六岁的少年，有二十出头的姑娘，也有三十多岁满脸风霜的汉子。
他们坐在高低不一的课桌前，腰板挺得笔直，像是等待一场改变命运的仪式。
高强走上讲台，深吸了一口气。
“同学们。”
“今天，是大石村扫盲班开学的第一天。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人觉得，读书没用，认几个字能当饭吃吗？！”
底下有人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告诉你们，能。”
高强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郑重地开口：
“读书，不是为了大富大贵，不是为了当官发财。读书，是为了让你们有选择的权利。
将来走出大石村的时候，你们能挺直腰板说：我有本事，我能靠自己吃饭！
周总理说过一句话：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
这句话放在今天，放在大石村，同样适用。你们每一个人多认一个字，多学一点知识，大石村就离贫穷远一步！
哪怕以后不能大富大贵，也要有一颗向上的心。人可以穷，但志不能短！”
高强一口气说了很多，教室里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马冬梅和刘雯站在教室后排旁听，看着讲台上那个年轻的身影。
这个男人，站在讲台上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那种光芒，挡都挡不住。
六月十四号，夜里。
张卫国的施工队连夜赶工，最后一段路面浇筑完成。
一条崭新的水泥路，从大石村村口一直延伸到远处的乡道。
这条大家伙走了几十年的烂泥路，终于变了模样。
村民们从家里涌出来，站在新修的路边，激动不已！
“路修好了！路真的修好了！”
“以后下雨天再也不用踩泥巴了！”
“高支书好啊！真是咱大石村的福星！”
马厂村的李守成也按约定来了。
他在大石村村口搭了一个小型展示台，上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他根据高强的建议制作的各种竹编动物手工艺品：小兔子、小篮子、小风车，精致的不得了。
这些都是为明天李达康视察准备的“杀手锏”。
高强和李守成并肩站在村口，看着眼前这条崭新的水泥路，两个人同时伸出手掌。
“啪！”
击掌为誓。
“一切尘埃落定……”高强望着远方的夜空，嘴角微微上扬。
“只欠李达康这股东风！”李守成接过话茬，眼里全是期待。
……
六月十五号，上午。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后面跟着两辆面包车，沿着金山县的乡道，缓缓驶向大石村的方向。
车里，李达康靠在座椅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眉头微蹙。
坐在副驾驶的易学习回过头，看了看窗外荒凉的山路，随口问了一句：
“达康，听说大石村最近在修路，也不知道修得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