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在一阵喧哗声中醒来。他摸出手机看看时间,晚上10点多。
再隔着玻璃瞅瞅窗外,只见车停在了国道旁一个类似服务区的停靠点。
一栋四层的楼房占据了大部分的面积,楼上的窗户有几个隔着窗帘透出暖黄色的灯光。一楼的大厅里却是灯火亮堂、人头攒动。
楼前的空地上挤满了五颜六色的大巴车,车身上的牌照在阴影中若隐若现。
那些在沙丁鱼罐头一样的车厢里闷久了的乘客,待车门一打开,便急吼吼地涌了出去,很快填满了这车和那车之间的空隙,有的活动着手脚,有人走到一边抽烟,还有的直接冲向楼旁边的黑暗中——那里大约是厕所的位置。
林宇听以前跑过车的舅舅说过,从老家到广东的长途线上一路有很多这样的停靠点,卖些饭食饮料酒水,也提供住宿,有的还专门为长途司机和旅客提供“加床垫”服务。
大巴司机到了附近往往会驶下高速开到这些停靠点,给饭店带来客源,自己也有提成。
有的店干脆就是他们的亲戚或合伙人开设的。
林宇所乘坐的车也打开了门,有一点凉风吹进来,稍稍稀释了车厢里交织着鞋臭、脚臭和麻辣食品味的浑浊空气。林宇深吸几口,感觉到进入肺里的酸辣感稍微轻了些。
“下车吃饭上厕所,店是老乡开的,饭菜保证干净卫生。”大巴司机扯着嗓子,用家乡话不停地喊着。
林宇将手机和钱包装好,跟着人流下了车。
从上车到现在,临铺的小孩一直哭闹,加上客车卧铺太短,躺也不是,坐也不是,无法入眠也就罢了,浑身的筋骨都像被孙猴子的紧箍箍过一样,难受得紧。
他找了个稍微空旷的地方,深吸了几口夏夜微凉的空气,扭扭脖子抬抬胳膊腿儿,让脑子里接收到身上的酸痛劲儿得到缓解的信息。
夜色朦胧,看不清远处的景物,一如他缥缈的未来。
时间是2006年7月,湖南崽林宇大学毕业了,他要去打工。
林宇是两天前接到表姐的召唤的。
当时他正在房间里翻看着家里唯一一份当地日报上的招聘信息,但上面要招的尽是厨师、搬运工、司机、服务员,显然不是他这个汉语言文学毕业生的理想岗位。
偶尔看见一两个要文员的,也是要求女性。
“我记得是好像有那么条信息的……”父亲在他身后一边嘀咕一边翻看着旧报纸。
林宇没有在意,只是无奈地长吁了一口气。
窗外的蝉鸣撕扯着七月的黄昏,电风扇已经开到最大档,但还是难以抵消火南风带来的暑气,比暑气更难抵消的是林宇心中的焦躁。
原以为自己大学毕业了就可以顺利找到工作,为父母减轻负担的,只可惜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后来,他回忆起自己走过的路时总是说:“我就是大学扩招流水线上出来的残次品,没有被品管拣出来。”
从大四开始投简历——出版社、报社、文化公司,要么石沉大海,要么说回去等通知。
他也曾鼓起勇气去问实习单位的领导有没有机会留下,对方却是一味地“打哈哈”。
虽然是师范大学毕业,他又不愿意当老师,说是自己实习期课讲得并不好,难以胜任。
最后一学期开学前的公务员招考报名需要毕业证或者三方协议书,偏偏他没带在身边。
现在要他再蹲在家里啃老备考,他于心不忍。
“时也命也!”林宇伸了个懒腰,百无聊赖地扒拉着自己那一沓子证书:从毕业证学位证到英语四六级计算机二级证,再到三好学生、省级征文一等奖奖状……
二十多个证和奖状排成扇面,像纸糊的铠甲甲叶,正被现实的箭矢一一射穿。
“找到了,就是这个!”父亲忽然发出兴奋的一呼,把正端着西瓜推门进来的母亲吓了一跳。
“你给儿子找到工作了?大呼小叫!”母亲埋怨了一句,随即又对林宇说:“先别看了,吃块西瓜凉快凉快。”
林宇拿起一块西瓜边啃边凑到父亲跟前问:“爸你找到什么了?”
父亲将一份已经过期半个月的报纸推到他面前说:“你看看这个,电视台招记者,你不是在电视台实习过?去试试。”
父亲边说边有些兴奋地点着报纸上那则长长的招聘启事,“你看,应届毕业生,新闻或中文专业……你都符合。还有笔试、面试,很正规,考上了就是国家单位……”
他说着也拿起一块西瓜:“报名时间还有几天,你赶紧报个名试试……”
林宇瞅了一眼,心里动了一下,随即那点还未烧起来的火苗却又熄灭了:“爸,没用的。我考过……”
“考过?”父亲边啃西瓜边诧异地问他,“怎么没听你说过。”
林宇三下五除二啃完手里的西瓜,又从盘子里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这才说:
“之前有个省级电视台招人,我去考了,2000多人考试,最后只招了17个,还都是他们单位原来的临时工。”
想起那次考试,林宇心里就有些郁闷。
起初他还信心满满,到现场看到一堆重点大学的,便不免先气馁了几分,心想这次大概是陪太子读书了。
最后结果一出来,他发现自己想多了:他连陪太子的伴读读书的资格都没有。
很多年以后,有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考研指导老师谈起新闻专业就业,让林宇深有感触。
此时此刻,他想告诉父亲,像报社、电视台这样的单位,多少年不招一回人,但从来不缺人。
他还想说,里面的员工大多数都是创业那一代老员工的子弟,其余的,都是各种有力人士打招呼、递条子进去的,自家没有“有力人士”啊。
要不然,就凭他每年暑假在媒体实习的成绩,早都留下了。
但他忍住了,他怕那样说伤到父母。
父亲听了林宇的话,心里也大致明白了几分,“哦”了一声便不再言语。
母亲开口道:“伢儿,别太着急了,慢慢来。了不起我再养你一年半载。虽然你们两弟兄上学,好歹家里还没欠债,我和你爸也还不老……”
听了母亲的话,林宇几乎要掉下泪来。
他赶紧低下头啃西瓜。
这时父亲的手机响了,他拿出来看了一眼说:“是丽娟。”
说完便起身走到外面去接。
“丽娟”是林宇姑妈的女儿,全名“胡丽娟”,比林宇大十多岁,早年中专毕业后嫌分配的工作不好,随着南下打工潮去了广东,深圳、东莞闯荡了几年,如今在一家电子厂工作,好像还是个中层干部。
“该不是要我去她厂里打工吧?”林宇心想。
大一暑假时表姐就曾叫他去厂里打暑假工,当时林宇都买好票准备动身了。
后来班导师邀请他参与一个地方志的项目,给的劳务还行。
他想着能做专业对口的事还能锻炼一下自己,顺带见见世面,比在厂里强,就去了导师那里当苦力。
果然不出林宇所料,父亲接完电话进来对他说:“你姐那儿招储备干部,她给你留了个位置,问你愿不愿意去?”
“电子厂啊……”林宇嘟囔了一句。
他有些不情愿,一方面固然是因为自己所学的专业完全沾不上边,还有一点是,自己很多小学、初中没读完的同学早早就出去打工了,也是进的电子厂、服装厂、鞋厂这些地方,他好歹是大学生,还是进厂拧螺丝?他心里有些别扭。
知子莫若母。
看着林宇的样子,母亲一下就猜出他心里在想什么,便说道:
“不然就去试试吧。我看你这几天在家里急得跟什么似的,别闷坏了。厂里肯定也有坐办公室写文章的工作,你姐总不至于让你去干力气活儿。要是不如意,再找也行。”
“行,我去!”林宇思忖再三,下定了决心。
万丈高楼平地起,有个事儿做着总比在家里啃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