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下午的太阳把水泥地面烤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熟味。林宇跟着表姐穿过厂区时，看见自己的影子被压缩成一个小黑点，让他联想到流水线上的螺丝。
面试地点被安排在一楼的培训中心。胡丽娟推开门，冷气涌来裹住林宇，刚才的灼热感立马消失。
林宇随意打量了一下，培训室就跟大学时的教室一样，前面是黑板和投影仪，里面摆满了长条桌和折叠椅。墙上印着“品质是尊严”、“嘉禾精神”等标语，中央空调的冷气从出风口倾泻而下，很舒服。
“你就在这里等着，一会儿会有人来面试你。我先去上班。”她拉开门，临走前又回过头来叮嘱了一句，“胆子大点，没什么好怕的。”
林宇并不害怕面试，他害怕的是自己所学的东西在这里一无用处。
几分钟后，林宇正坐在椅子上想着面试会问什么，培训室的门被推开了，两名身穿浅黄色工装衬衣的男子走了进来。
“领导好！”林宇站起身来。他心里飞速转了一下，应该怎么称呼对方，叫“老师”肯定不合适，叫“师傅”好像把人叫老了。叫大哥更不行，最后决定还是叫“领导”。反正甭管对方是不是领导，这样叫总是个好兆头，没人不希望自己当领导。
“你好，请坐吧！”先进门的男子笑了笑。
林宇等对方坐下了自己才落座，顺手将自己的简历和证书递过去。他趁机打量了一下两人，和他打招呼的男子约莫三十出头，一张椭圆脸，留着寸头，皮肤白得有点不正常，下巴上一圈没刮干净的青胡茬，左边胸口的工牌上写着“技术课课长 陈小龙。”
另一人和陈小龙年龄相仿，一张国字脸，两道浓眉，眼睛不大，鼻梁笔挺，抿着嘴不说话时勾勒出硬朗的下颌线。他的工牌上写着“技术课股长 秦业龙”。
“这是技术课的一、二把手全来了，双龙会啊。”林宇心想，忽然又觉得不对劲，“怎么是技术课？”
“你问？”陈小龙接过林宇的证书和简历，也不看，就放在桌子上，沉默了几秒，小声对秦业龙说。
秦业龙两手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看了看林宇，又看了看陈小龙：“还是你问吧。”
林宇心想你俩怎么搞得比我还紧张。
“你物理怎么样？懂电路图吗？”陈小龙清了清嗓子问道。
林宇当即就傻眼了。
“呃……”林宇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仿佛回到毕业论文第一次模拟答辩的时候。
如果此刻要用一个表情包来形容他的样子的话，莫过于qq聊天界面里那个一大滴汗顺着额头流下的表情。
他万万没想到会问他这个问题。
“陈课长，我大学是学文科的。”林宇决定实话实说，“物理知识高二会考后就没再碰。电路图什么的，再翻出来复习复习大概也能行，但现在确实没把握……”
陈小龙和秦业龙两条龙对望一眼，又是一阵沉默，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秦业龙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块圆溜溜的东西：“认识这材料吗？”
林宇盯着薄如蝉翼的金色圆片，喉咙发干：“像是金属片……”
“这是镀钛复合振膜，耳机上的。”陈小龙说着终于想起翻看林宇的简历了，“汉语言文学……”
“怎么会想来电子厂？”秦业龙侧过头瞄了一眼林宇的简历和证书。
“想……锻炼综合能力。”林宇的指甲掐进掌心，几乎要冒冷汗。他想总不能直接说找不到专业对口的工作暂时先打工凑合着。
陈小龙合上简历轻叹一声：“咱们厂是做耳机、音箱、麦克风这些的，你的情况只适合文职。但厂里文职岗只要女工。先这样吧，你休息会儿，一会儿胡课长带你出去。”
两条龙说完起身离开。
还没等林宇收拾好资料，胡丽娟就推门进来了。看情形她根本就没上班去，一直在外面等着。
“先回家吧。”
“姐，你们厂真的要招人？”路上林宇忍不住问。
“工厂人员流动性大，每天都在招。不过储备干部是周期性的。你怎么学了个文科。”胡丽娟满脸遗憾。
“当时喜欢就选了，谁知道是个坑。”林宇看了表姐一眼，“所以你在电话里跟我爸说厂里招储备干部，不会是专门给我挖的萝卜坑吧？只是你忘了问我学的什么，搞砸了。技术课那俩家伙后面不知道怎么编排你呢。”
短短几百米的距离，两人走出了一身汗。回到家，胡丽娟从冰箱里拿出一个西瓜，边切边说道：“对了一半。储备干部也确实要招了。至于其他的，你不必担心。我在这个位置上这么多年，招人淘汰人辞退人，喜欢我的和讨厌我的一样多。”
“我明天去人才市场看看吧。”林宇有些郁闷。
“也好……”胡丽娟一个“好”字说了一半又硬生生吞回去，切西瓜的水果刀扎进瓜皮，“弟儿啊，你知道每年这个时候，光这个时候，仅湖南湖北就有多少大学毕业生南下广东找工作吗？”
“不知道。”林宇老老实实地回答。
“我也不知道，反正很多。”胡丽娟切好西瓜招呼他过去吃，“如果你现在去人才市场，你所面对的竞争对手，包括但不限于来自武汉大学、湖南大学、中南大学、中山大学、华南理工大学、暨南大学等等985、211高校的毕业生，你的学校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一本。据我了解，在有些省份还是以二本分数线来招生的，你想想你能挤得进去吗？”
林宇恍然。
他一直觉得凭自己的能力和这几年实习的经验，找个一般的工作应该不成问题。现在听了表姐的话，他顿时明白自己眼界格局还是没打开。
以前他只关注学校里自己周围的竞争对手，找实习岗位的时候有老师带领和推荐，那些单位也的的确确需要廉价劳动力。眼下要真正就业了，凡事得自己去和来自全国各地的对手厮杀，也许还包括海归。那些自己精心打磨的简历，可能hR看都不看就pASS掉了。
“在村子里的池塘里，你是条浮头鱼儿，可是到了大海里，你就是其他大鱼的下饭菜。”
见林宇沉默不语，表姐继续说道：“人才市场挤破头的岗位，你不一定抢得到，抢到了待遇不一定有多好，在这里我打个招呼就给你留着。你先别着急，我再给你想想办法！”
林宇忽然想起一句话：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
职场竞争激烈，人中龙凤尚且举步维艰，何况自己多半只是只麻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