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函谷关内没有立刻响起报捷鼓。
徐荣先带人逐层验过西关楼、驿舍和两处藏兵洞,确认没有伏弩与火油,才换下最后一面董字旗。
孙坚也没有纵兵追出西关。
董卓重车已经走远,李傕、郭汜的百余骑仍在山道后段游弋。此时仓促追击,前军出了关,后军却还挤在伤营与民夫营之间,一旦回路再被薪车截断,昨夜救下的人便会重新落入乱军。
清点从辰时一直持续到午后。
东关门外与内关工棚两册役籍合在一起,共有五千零十一人活着走出。二十六人死于昨夜火乱与飞熊军刀下,一百九十余人带伤,其中三十一人伤势极重。
孙军在内关前后亡二十一人、伤五十八;白袍与徐荣旧部亡九人、伤三十七。另有一百六十余名飞熊残卒弃械,二十余人仍在反抗中被杀。
数字没有被写成“大获全胜”四字。
每个死者后面都有姓名、籍贯与同伍。认不出姓名的,便记衣着、伤处与被发现的位置,等民夫逐营辨认。
刘策让人把役籍挂到东关门内。
“愿回乡者,领三日口粮与路凭;家在西面的,等山道清完再走。愿留下修关,也按日给粮给钱,不许把昨夜被刀逼着干的活,今日换面汉旗继续逼。”
一名河南尹属吏看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声音发涩。
“关仓只剩一百八十余斛,其中还有两仓掺了砂。军中原粮也只够两日。若给五千人发三日路粮……”
“所以不能只盯这一座关仓。”
刘策命人铺开从南线带来的兑粮凭副式。
“宜阳、新安两仓各开一段急粮。官仓不足,便由附近谷商照市直加脚直兑付。仍是左契、右契与副号三处分持,粮到关下再削角回验。”
“军粮与民夫路粮分册。谁敢拿军中实数冒领,或拿民夫姓名多开一券,照洛阳军法问罪。”
快马当日便分作两路。
一路持节檄奔新安,先调离关最近的县仓;一路南返宜阳,把新增人数与券号送往仍在南驿核粮的貂蝉处。她不必赶到函谷,先前留下的副号簿与三色封绳已经足够让粮车转起来。
午后后续急粮尚未到,刘策先开关仓熬粥。
伤者先领,老弱次之,能行走的民夫最后。孙军与白袍仍吃原本的硬饼,没有人从救济锅里多舀一勺。
第一锅粥刚发完,陈到从三盏白灯下带来一名老吏。
此人名叫邓俭,原是函谷关驿粮吏。董卓入关后没有杀他,只让他继续记车马与草料。昨夜飞熊军向西搬运文书时,他借送灯油上楼,挂出了三盏白灯。
“谁教你的?”刘策问。
邓俭从衣襟夹层取出半张烧焦的薄纸。
纸上没有长策,只有几行小字。
“若西行车辕尽转、关内工役未散、旧料楼仍由驿吏掌灯,可悬白灯三盏。”
“三灯只告可查,不告可进。少验一处,便当诱兵。”
末尾仍是四字。
“武威,贾诩。”
徐荣验过纸角封泥,又让人取来牛辅粮营旧信。两张纸的折法、麦芒纸纹与那枚只压半边的私记都能合上。
邓俭道:“贾先生早先托旧传舍人送来此纸,只说董卓若退到函谷,必让李郭争守关与护车。小人原以为用不上,直到昨夜看见西车全动,才敢点灯。”
“他为何不直接把内关图送来?”陈到问。
“先生说,图会变,守军会换。旧图能救人,也能害人。他只肯给一盏可验的灯,不肯替将军下进兵令。”
刘策看着那句“少验一处”,没有立刻把薄纸收入自己袖中。
“抄两份。一份随战报送尚书台,一份留关驿。原纸封存。”
贾诩仍在观察他。
他也同样要看,贾诩给出的每一条路,究竟通向活路,还是只通向贾诩自己的退路。
邓俭随后又从驿舍地砖下取出三册簿书。
前两册是董军车马与支粮数。第三册却记着一个不该出现在函谷的人。
“南阳军府使一人,持后将军府传符,换驿马一匹,领豆料二斗。”
日期在梁县交战前。
正簿没有写姓名,只记传符号数、驿马与豆料。邓俭又从册缝里抽出一张私记:来人拒报姓名,披灰袍,曾以“伊甲四十七残券一角”作换马验物。
孙坚脸色顿时沉下。
梁县抓到的灰袍人,身上正是同一号残券。
陈到没有把原证搬来。梁县封存时,孙军与朝廷各持一道封记,随军带走的只有传符号数、残券断口与缓粮令印痕的副抄。
三处逐项比对,全部相合。
正簿证明灰袍人确实持袁术军府传符往返;邓俭的私记与证词,则把此人与同号残券连在一起。再加南驿阻粮军令、梁县西仓缓粮令与预写捷报,袁术军府扣粮、夺券、抢功的线终于连成一处。
可刘策仍把那册簿书合上。
“能定什么,便只定什么。”
“军府有人扣粮夺券,想把孙将军的战功写到自己名下,证据已足。是谁下令、谁用印,仍须查底册。”
“灰袍人到过函谷,也不等于袁术本人便与董卓通谋。没有往来书信,没有接令人与回书,谁敢多写一个字,便是在替他日后翻案。”
孙坚按着刀,良久才道:“这一回,我等他交账。”
刘策当即写下节檄。
自即日起,袁术军府不得单方复验河南诸县发往破虏军的粮券;南线粮秣改由河南尹属吏、大司农使者与领粮军三方合验。袁术军府须交出传符底册、用印簿及经手责任吏,由尚书台查核,盟府旁验。
驿簿、缓粮令与残券证验分作两套。
一套送洛阳尚书台,一套送孟津盟府。孙军另留完整副抄,谁也不能中途换掉一页。
节檄刚刚封好,系统金光终于越过函谷西关,落在整幅洛阳八关图上。
【函谷关已实际控制。】
【洛阳八关,尽奉汉诏。】
【函谷战局已改写。】
关楼上的汉旗迎风展开。
众人还未来得及松一口气,西面山道忽然传来急促马蹄。
追踪董卓车驾的游骑冲入关门,肩背尽是烟灰。
“急报!”
“董卓已遣飞骑赶往弘农,命沿路各仓把粮装车,带不走的尽数焚毁!”
“李傕、郭汜还在沿途搜捕铁匠、木匠与壮丁。百姓若不肯随行,便要与仓粮一同锁进屋中!”
刘策刚刚接下的八关金光,骤然被西方升起的一线黑烟截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