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涧桥下的焦木还在滴水,日影已经压上北堤。
刘策没有让三十二辆粮车跟着转向旧渡。
桥体一梁焦裂、一梁擦伤,两道加固横木尚未装好。眼下只许人马分列通过,重车一辆一验。为赶日落把粮车挤上桥,船司空的舟还没见到,身后的桥便可能先断。
孙坚也没有抽走驻守涧桥的三百分队。
“程普守桥,祖茂随我压南岸。”他将赤旗插回自己阵前,“白波谷里不止一面旗。一块杨奉部木牍,不能当成整营归附。”
“我去见人。”刘策道,“孙将军自守南岸。”
“正该如此。”孙坚按刀看向北河,“若李部从华阴回扑,我打我的;你在北岸谈成什么,别拿孙字旗替你担保。”
两军各下军令,只约一白一赤两种急旗。白旗求接伤者,赤旗示南岸有敌,除此之外谁也不越旗调兵。
程普留下两百人轮换抬加固横木,每装妥一根,桥卒便重新下水摸梁。祖茂只带百人跟孙坚转向南岸,其余兵力不因“北岸有约”四字擅动。那三百分队先前守北堤,此刻仍是孙坚手中全部可就近调动的人,不是凭空又赶来一支新军。
粮车则在桥东按原次序停住。验过一辆才放一辆到西侧空地,轮痕、封绳和受潮粮仍由原粮吏记录。没人把追渡口当成略过旧账的理由。
貂蝉还在三处迁民接应点。
她先把一千零九十七名生还者重新交给弘农郡吏与三名里老,各处伤棚、寻亲棚、待归棚仍按原木牌收人;二十四名刚从桥上救回的役民,愿留修桥者另记工直,不愿者随家眷东去。
直到三处复点都有人接手,她才带两名属吏和卫娘赶到河边。
卫娘是从迁民队里认出的老舟妇。她娘家曾在船司空旧渡轮役,能认旧泊号,却不知道今日还有多少舟户、多少船。
貂蝉将斥候带回的白波旗和杨奉部木牍并排放下,主动提出过河。
北岸敌情未明,她比谁都清楚。可刘策能与持斧者谈兵,船权却必须有人在舟户面前谈。若只让军士带一句“救你们”,等人出来,三面旗都说船该归自己,渡口仍会乱。
她同时交出三处接应点的换手木牌。每一处现在由谁管、伤药余下多少、最后一次点名是什么时辰都写在背面。她选择离开迁民营,不等于把那里丢给一句含糊的“属吏照管”。
她取出一张空白木牍。
护渡约先写三条:护路者按约取粮,掌篙者自己决定船能否走,家眷不得作质。貂蝉把木牍交给刘策,若他不许她过河,便须照字宣读,一字不改。
刘策看过以后,将木牍递回:“还是你自己念。”
旧渡南侧芦荡里,斥候已经验出一条梭舟。船底渗水,老舟子实载两次后,只肯一次渡十人。系统沙盘也只沿那条往返水线退开灰雾。
【已核实可用梭舟一条,单次载员十人。】
【船司空舟户、舟船数量未知。】
【北岸白波旗只可视作已见旗号,不得视作盟军。】
第一趟,刘策、张辽、陈到与六名白袍过河。第二趟,貂蝉、卫娘、两名属吏和六名并州卒才上船。孙坚始终没有派人挤进梭舟,只让祖茂沿南滩远缀。
梭舟走到河心时,卫娘先指出两处颜色不同的水线。浅黄的一道是今日回水,发黑的旧痕却高出半尺,说明上游刚放过一阵水。她只能据眼前水色判断这一趟,不能担保入夜后的水势。
貂蝉让属吏把两道水线和梭舟吃水一起刻在副板上。她没有舟户实数可记,便先记看见的水;没有白波诸部名册,便只画素白旗的破角。空白不是疏漏,而是提醒后来的人别拿猜测填满。
北岸滩头,一柄大斧横在旧泊桩前。
持斧汉子身后只有十三骑,举的是一面不镶边的破白旗。人人未卸兵器,也无人向汉节行礼。
张辽先看那柄斧。
斧刃宽厚,斧柄旧得发黑。那人站在湿沙里,斧尾却稳得没有半分下沉。
“汉家持节者?”
“刘策。”
持斧汉子先问三件事:来人是要收白波、收船,还是收舟户入军。
刘策只答了三个字:“都不是。”
刘策侧身让出貂蝉。
貂蝉把空白木牍放到泊桩上。
“护渡约只管今晚。”貂蝉道,“救人前不分船,愿借船者记工直,不愿者可自去。”
持斧汉子盯了她片刻。
持斧汉子承认木牍是他叫人送的,董军传使也是他斩的。可这只算眼前十三骑做过的事,不代表白波诸营归汉,更不代表杨奉向谁低头。
“我只写所见。”貂蝉提笔,“杨奉部十三骑截焚渡牒,约守北滩一夜。可对?”
“可。”
他取出一卷染血竹牒。牒上只有李部军司马押记:日落前转移舟户,船若不能西行,便弃入北湾死滩,凿底焚泊。没有李傕亲笔,也没有董卓印玺。
竹牒右下缺了一角。张辽将它与斥候带回的木牍相对,竹色、刻刀宽窄都不相同,只能确认两件东西都从北岸传令路上出现,不能说出自同一人之手。持斧者也直言,传使临死前咬掉牒尾两行,他没看见缺字,便不知原文是否另有接应者。
貂蝉在护渡约旁另开“残牒”一栏,把缺角拓下。赶在日落前,不等于可以替敌人的残令续写。
“北院有哭声,守卒三十余。”汉子道,“我能劈开门,却不能让里面的人信白波不是抢船的。”
张辽问他为何等汉节。他等的并非官号,而是一个肯先说明船权的人。
“船归掌船的人。”貂蝉答道,“汉节只能护约,不能替舟户按印。”
持斧汉子终于将大斧移开。
“那便再加一条。你的人不越北坡追我部,我的人不进舟户家口营。”
“成交。”
木牍第一道刻痕刚落,北坡忽然又升起一面白波旗。
那面旗外缘镶黑,旗后至少四十骑,与滩头十三骑并不共列。
一名黑边旗军候策马下坡,开口便道:“杨奉部截了一封牒,便想独吞船司空?”
持斧汉子的手重新落上斧柄。
“胡才部要什么?”
“船一半,北岸渡粮一半。”军候指向芦荡深处新立的三根水标,“旧渡的舟都在青标后。谁先拿到,便归谁。”
卫娘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变了。
“那不是活水标。”
“青标后面,是吃船不吐的死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