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垒城的天，总是灰蒙蒙的。
苏夜仰起头，透过操场边歪斜的铁丝网望向天边。那道横贯整片天际的裂隙，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疤，灰紫色的光晕从裂口渗出来，把整座城市都笼罩在一层病恹恹的暮色里。
他眨了眨眼。
裂隙边缘的灰紫色光晕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光，是某种数据流。蓝色的，像一行行他看不懂的代码，在裂隙边缘一闪而过。
然后消失了。
苏夜揉了揉眼睛，再看时，那里只有灰蒙蒙的天。他最近总是这样，眼前时不时闪过蓝色的光，像某个半梦半醒的记忆碎片，抓不住，也忘不掉。
苏夜！你又走神！
教官的吼声就像炸雷，直接在耳边炸开。苏夜还没来得及反应，橡胶警棍已经抽在了他的小腿肚上。
火辣辣的疼从小腿肚一直窜到膝盖，苏夜踉跄两步，咬着牙愣是没让自己摔了。
十圈都跑不下来，你还想毕业？还想参加大考？教官赵铁柱站在跑道边，脸上的横肉拧成一团，废物就是废物，觉醒仪式都救不了你！
周围响起一阵压低了的笑声。
苏夜低着头，额前碎发遮住眼睛。他没争辩，只是默默调整呼吸，又迈开步子。
小腿还在发疼，每跑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但他早习惯了。
一个半月前那场觉醒仪式，全校三百多个年满十八岁的学生站在巨大的能量共鸣阵里，一个接一个地激活体内的兽化因子，有人全身覆满钢鳞，有人双臂化为利爪，有人背后展开羽翼。
而他站在阵法中央，整整十分钟。
什么也没发生。
仪器屏幕上的数值纹丝不动，像个冰冷的嘲讽。
无兽化反应。检测员的语气平淡得跟播天气预报似的，F级觉醒评价，最低档。
最低档。
苏夜还记得当时礼堂里那阵安静，然后是窃窃私语，再然后笑声就起来了。
F级觉醒者虽然占了总人口大约六成，但那说的是至少能局部兽化的人，手臂上长出鳞片、瞳孔异变、速度或力量比普通人强一截。
而他呢，连一片鳞都长不出来。
说白了，连最低档的门槛都没摸到。
严格意义上，他连F级都够不上，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无能力者。
从那天起，废柴预备役这个标签就贴在了他脑门上，怎么撕都撕不下来。
呼……呼……
跑到第五圈的时候，肺里像灌满了铅。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
体能本来就差，小腿上又挨了一棍子，现在每跑一步都是硬撑着。
苏夜，要不别跑了，反正你跑了也追不上大家进度。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苏夜偏头看过去。
跑道边的看台上，几个穿同款校服的男生正倚着栏杆看他。说话的叫刘子昂，d级觉醒者，兽化形态是灰狼，在这个普遍F级、E级的学校里，已经算得上尖子生了。
每次体能课你都是最末一个，期末考核再过不去，你就等着去后勤班吧。刘子昂咧嘴笑着，露出两颗略尖的虎牙，哦对了，我忘了，后勤班也得搬得动弹药箱啊，你这身板，行吗？
周围几个跟班跟着笑起来。
苏夜没理他，重新直起身，继续往前跑。
第九圈的时候，他已经感觉不到小腿的疼了，因为整个下半身都是麻的，只有心脏还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像要把肋骨撞断。
汗水模糊了视线，操场跑道边每一件东西都朦朦胧胧的。
然后，就在这种半昏迷的状态下，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一片废墟。
焦黑的残骸横七竖八地散落在大地上，远处有某种巨大的金属结构歪斜着倒塌。天空是血红色的，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某种说不清的焦臭味。
还有声音。
像电流的杂音，又像某些古老机器的轰鸣。
呃……
苏夜猛地停下脚步，脑子里像被针扎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扶住跑道边的铁丝网，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把他从那个画面里拽了回来。
又是这个。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自从觉醒仪式之后，他偶尔会看到这种莫名其妙的画面，像某个电影里的片段，又像某个被他遗忘的梦。每次都只有一两秒，来得突然，去得也快。
他曾经去校医室检查过，校医说可能是觉醒仪式失败导致的神经震荡，休息一段时间就会好。
但一个半月过去了，不但没好，反而越来越频繁。
苏夜甩了甩头，重新迈开步子。
第十圈。
当他跌跌撞撞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整个人直接瘫在了草地上。
四十三分十七秒。赵铁柱看了眼秒表，脸上满是不耐烦，十圈跑道，四十三分钟。苏夜，你就是用爬的也不至于这么慢吧？
苏夜躺在草地上，大口喘气，懒得回答。
行了行了，今天的体能训练就到这儿。赵铁柱收起秒表，扫了一眼操场上的学生，下午是战术理论课，谁都不准迟到。还有……
他的目光落在苏夜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苏夜，你放学后来器材室，把训练器材全部擦一遍。擦不完不准走。
说完，教官转身走了，警棍在腰间晃荡。
草地上，苏夜闭着眼，等喘气慢慢平复下来。
脚步声靠近，一道影子遮住了他脸上的光。
苏夜睁开眼，看到一个身材魁梧的男生站在他面前，国字脸，皮肤黝黑，头发像钢针一样竖着，看起来比同龄人成熟不少。
你没事吧？
声音有点粗，透着几分憨厚。
苏夜坐起来，认出了对方，韩越，同年级的，据说觉醒等级是b级，铁甲犀牛形态。在这个学校里属于顶尖的存在。
他记得韩越好像也是平民出身，平时不太和那些贵族学生来往。
没事。苏夜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习惯了。
那个……韩越挠了挠后脑勺，好像在想怎么开口，我刚才看到你跑步的路线，你都是在阴影里跑的，是吧？
苏夜愣了一下。
什么？
你跑步的时候，一直沿着操场的阴影边缘跑。韩越蹲下来，用手指在草地上比划，操场西边有教学楼挡住下午的太阳，跑道上有一半是阴影一半是阳光。你每次经过那段，都会自觉跑到阴影里去。
苏夜没说话。
还有过障碍区的时候，你虽然动作慢，但每次落脚都选在不会发出声音的地方。韩越的眼睛亮起来，我之前上过几堂战术课，教官说这叫利用地形掩护，是战斗意识的一种表现。
苏夜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确实没刻意去做那些事，就是自然而然选了那条路线，那个落脚点，就像身体本能似的。
所以说嘛，韩越咧嘴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我觉得你不是真废柴，可能就是……
韩越！
远处传来喊声。几个同学在朝他招手，示意他过去集合。
总之，韩越站起来，拍了拍苏夜肩膀，别太在意别人怎么说。我看人一向很准，你肯定不简单。
说完，他转身小跑着离开，魁梧的背影在灰色的操场上显得有点突兀。
苏夜坐在草地上，看着韩越跑远，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那个画面又浮上脑海，焦黑的废墟，血红的天空，金属结构的残骸。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这些画面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个F级的评价，真的是我的全部吗？
苏夜不知道答案。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身体深处，慢慢地冒出来。
傍晚的器材室里，苏夜正蹲在地上擦着训练用的橡胶假人，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就在这时，脑海里又响起那种电流杂音，比之前哪一次都清晰，像有什么东西在他意识深处嗡嗡地响。
他一阵眩晕，眼前闪过一道刺眼的蓝光，紧接着，一个冷冰冰的机械声就在脑子里响了起来。
检测到适格者精神波动。
指挥官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