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拍了下话筒,台下立马安静。
“刚才达康书记签约的时候,我在台下算了笔账。京州高新区二期,从意向洽谈到首期资金进入监管账户,前后四十七天。
四十七天,拉动固定资产投资预期超过百亿,直接带动上下游配套就业岗位不低于八千个。
这个速度,放在全国新能源赛道上比,也是拿得出手的。”
台下第一排,李达康挺直腰板,两只手掌拍得啪啪响。
他扫了眼台上的高育良,又看了看身边的王大陆,心里痛快到了极点。
还是高育良懂经济、讲大局、肯给干实事的干部撑腰。
沙瑞金算什么玩意儿?
来汉东这么久,除了开会搞政治斗争、抓小辫子,屁事不干。
上次说好的半导体中试基地,嘴上说交给他,背地里又搞个易学习来京州掣肘,搞得他这几个月火气相当大。
高育良继续往下说。
“有人说京州这两年步子迈得猛,我看不是猛,是准。方向选对了,执行力跟上了,数据自然会说话。京州市委、达康同志和京州的同志们,给全省打了个头阵,省政府记这笔账。”
李达康侧过头,用肘碰了碰王大陆的胳膊。
“老王,好好干,别丢咱们金山县出来的脸。”
金山县。
王大陆脸上笑容丝毫没变,掌声也没停。
李达康这副语气,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金山县修路赶进度,村支书累死在工地,李达康拍桌子骂他监管不力。
赵立春派秘书来敲打,让他把责任担下来。
李达康呢?
赵立春一句话就保住了,屁事没有,继续往上爬。
王大陆低头应了句,“李书记放心,大陆集团一定把项目做扎实。”
等着吧。
等这个百亿项目把京州抽空的那天,李达康从上头摔下来,他要亲眼看着。
“省政府欢迎一切真金白银搞实业的民间资本进入汉东,但我也要把丑话讲在前面。”
“百亿级的重大项目,省府实行全周期关注和全过程审计。每一分土地优惠有没有落在产线上,每一笔信贷支持有没有变成真实的设备和产能,省府都会盯着。”
台下有几个京州班子成员对视了一眼。
有人压低声音嘀咕,“这话可不轻啊。”
“谁要是想在汉东搞资本空转,拿ppt和概念套取政策红利,我劝一句,趁早收手。真金白银干实业的,我们保驾护航。弄虚作假圈地套钱的,汉东不是你的提款机。”
王大陆手里的签约文本捏得紧了些。
李达康转头看了他一眼,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老王,高省长这话深刻啊,咱们项目干净,怕什么?”
王大陆赶紧点头,“李书记说得对。”
签约仪式收尾,高育良走下台。
李达康拉着王大陆凑上来。
“高省长,大陆集团这次诚意十足,不光首期十个亿到账,王董还签了母公司连带责任担保,把身家全押上了。”
高育良跟王大陆握了握手,笑着问了句。
“王董,你们整车项目的冲压模具走进口还是国产?进口件的到货周期一般多长?”
王大陆愣了不到半秒,笑着接上来。
“高省长,模具这块由技术合作方全权负责,从选型到进口清关都是对方团队在操盘,我这边主要抓资金和基建配套。”
高育良点头,“那就好,术业有专攻。”
散场间隙,王大陆跟李达康打了个招呼说去趟洗手间,沿着侧面通道上了二楼。
他掏出手机,钟小伟的消息已经发过来了。
“省长站台的视频和通稿全网铺开,把十亿到账和省府背书打透,下周城市银行的授信会谈才有筹码。”
王大陆回了两个字,收到。
他理了理领带和袖口,转身下楼回到宴会厅。
当天中午,签约仪式的新闻铺满了省内各大媒体头条。
百亿级新能源汽车全产业链落户京州,省长亲临站台。
标题一个比一个响亮。
省委办公厅按惯例把项目专报送到沙瑞金案头。
沙瑞金翻完专报,脸色有些阴沉。
这么大的签约仪式,没人给他递过邀请函,连个电话都没有。
李达康眼里还有没有省委?
还是说,现在京州已经只认高育良这个省长了?
沙瑞金压了压火气,在专报首页批了八个字。
肯定成绩,持续关注。
返程的考斯特上。
高育良问道,“同伟,王大陆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金山县出来的,早年做食品起家,当初高小琴的股份就是卖给了王大陆。在汉东民营企业家里算中上水平,资产几十亿应该是有的。”
“资产几十亿,现金流撑死了几亿。”
高育良从公文包里翻出一张合作协议摘要。
“刚才我问他冲压模具的进口周期,他一个字答不上来,全推给合作方。整车制造,冲压模具是最基础的硬件,从德国进口的话,光排产就要大半年。
一个拿身家性命签了无限连带责任的老板,连自己项目的核心设备交期都搞不清楚?”
“老师,您的意思是这个项目有问题?可赵东来那边查过了,境外公司手续合规,十个亿也确实进了监管账户。”
“钱是真的,手续也可能是真的。但一个做了二十年食品的商人,突然跨界砸百亿造整车,还敢签连带。要么他背后有人兜底,要么这笔钱根本不是他自己的。”
你安排省厅对那家境外注资公司做一次深度股权穿透,我要知道这笔钱从哪来,最终实控人是谁。”
“老师,这个查下去,万一牵出京州的关系……”
“牵出谁都给我查。”
高育良打断他。
“这个项目要是干净的,皆大欢喜。要是不干净,炸的时候我们不能坐在上面。”
“明白。”
……
晚上八点刚过。
王明德带着两个技术专家走进省厅机房。
铁门反手锁死。
他把资料摊在操作台上,指着那张十亿资金的国际汇款回执。
“从首期十亿的国际汇款回执开始,顺着资金链往上追。汇出行、中转行、收款行,每一层都不要放过。”
其中一个技术员接过回执单,扫了两眼,“王队,这笔钱走的是香港中转,背后挂着离岸信托。要是对方是个老手,追查起来不会这么容易。”
王明德道,“能追多深追多深。”
另一个技术员坐到电脑前,敲开国际汇款路由查询界面。
“那就先看看对方藏了几层皮。”
电脑屏幕亮起来,第一笔数据调出来了。
十亿资金的汇款路径,从一家注册在英属维尔京群岛的控股公司出发,经香港某中转行拆分为三笔,分别流入两个不同的离岸信托账户,再合并汇入境内监管户。
光第一层就套了三个壳。
王明德拍了下技术员的椅背,“继续往下挖,我要看到最底层的出资方。”
键盘敲击声在密封的机房里噼啪作响。
数据追踪的箭头顺着香港中转行的记录,直扑开曼群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