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孟岩推门探进身来,压低了嗓门:
“林夜,闭幕庆典快开始了,沈导让我们过来接你。”
他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喜色。叶舟和顾清寒跟在他身后,三人都换回了整洁的深黑色校队常服,胸前佩着017战团徽章,颈间各挂着一枚冠军奖章。
窗外天已黑了。观众陆续进了主会场,喧闹声隐隐传进走廊。
调息过后,顾清寒脸上有了几分血色,孟岩的精神头也比方才足了。
床铺上,林夜睁开双眼,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息。药力化开后,他的右前臂消了些肿,刺痛也缓了不少。
他用左手撑着床沿起身,拿过枕边的冠军奖章戴好,又提起倚在床头柜旁的战刀,扣回左侧腰间:“走吧。”
走廊外,沈重山正负手等候。见林夜出来,他点了点头:“去主会场前排坐着,等庆典结束咱们就回学校。”
今晚的穹顶场馆内外戒备森严,各个出入口与通道拐角都站着赛区防务与巡察部门的值守人员。017四人随沈重山步入灯火辉煌的中央演武大厅,迎着看台热烈的掌声,在最前排的冠军专席坐下。
礼乐声歇,主持人宣告大赛闭幕,看台上响起最后一轮掌声。
庆典散场,017四人跟沈重山回休息室取了金鼎。顾清寒双手托住鼎腹,孟岩避开虎口的伤,用小臂和掌根托住底座。叶舟用左肩背着弓囊,和林夜一左一右护着鼎,几人一道往场外校车走去。
刚转过内场出口,前方媒体采访区的闪光灯便亮成了一片。
七八家武道媒体的记者举着摄像机与长杆话筒,早已堵在通道口两侧。一看见护着新锐金鼎走出来的017四人,几名记者立刻围了上来。
挤在最前头的一名年轻男记者目光扫过林夜打着夹板的右臂,抢前半步将话筒递到他跟前,语速飞快地追问道:“林夜同学!本届四强队伍里,你们017战团的平均境界是最低的!今天总决赛面对卫冕冠军龙夏军武,第六局是不是全靠你一个人带伤拼命,017才侥幸完成了翻盘?”
尖锐的发问声在通道里响起,几台摄像机的镜头齐刷刷对准了林夜。
孟岩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眉头一拧刚要开口,林夜却先一步停下了脚步。
“017是四个人的队伍,队里少了谁都赢不了。”林夜平静看着递到跟前的话筒,“今天台上每一场都是大家拼命赢下来的,光靠我自己,拿不下这尊金鼎,更谈不上什么侥幸。”
通道两侧,还没散去的各校队员和观众纷纷停下脚步。四个捧鼎出来的人,没有一个是轻轻松松走下擂台的,孟岩虎口的纱布上还透着血。
“还侥幸?这话说出来也不怕让人笑掉大牙!”
人群里一名外校队员嗤了一声,指着大厅上方还亮着的大屏:“四比三写得那么大,自己不会抬头看吗?”
“就是!”旁边几名观赛武者也纷纷出声,其中一人大声驳道:“睁眼看看,017四个人身上哪一个没带伤?从头到尾在台上硬顶硬拼,一分一分死死咬住比分,最后堂堂正正打赢军武主帅,哪一分是白捡来的?拼到这份上还叫侥幸,那一路输给他们的强队算什么?”
“真要是靠侥幸能从龙夏军武手里抢下新锐金鼎,怎么不见别人上去侥幸一回?”
那名记者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举着话筒张了张嘴,半句话也没接上来。
沈重山沉下脸,往前跨出半步挡在四名学生身前,抬起手:“采访到此为止。我的学生全都带着伤,现在得回去静养,请让一让。”
真罡境后期强者的气势往前一压,堵在前头的几名记者心头一凛。那名语塞的记者更是讪讪地收回话筒,连忙带着摄像师往旁边退开,让出了道路。
绕过媒体采访区,拐入安静宽敞的选手离场通道,外头的喧闹声顿时远去。
孟岩舒坦地吐了口气,小声哼道:“还是这些打过擂台的同行说话敞亮,比那些光盯着境界瞎琢磨的记者懂行多了。”
叶舟轻笑了一声,顾清寒看向林夜的眸光也柔和了几分。
刚走出二十来米,前方通道岔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两支同样准备离场的队伍迎面走来,走在前面的是西岳武大的裴照川和龙夏军武的楚天骄,一个背着剑匣,一个背着重刀。
双方在通道中央照面,脚步同时一顿。
裴照川的右手虎口在前一日半决赛中被震裂,这会儿还缠着纱布。看清017四人,他当即挑眉露出爽朗笑意,快步上前抱了抱拳:“林夜,顾清寒,还有两位兄弟,恭喜夺冠!今天这一仗打得太提气了,你们017总算替咱们中部武大争了口气!”
他目光扫过顾清寒和孟岩搭手托着的新锐金鼎,语气洒脱:“不过咱们先说好,今年是你们技高一筹,金鼎归第一武大;等回去把伤养利索了苦练一年,明年西岳可要再来把这尊金鼎抢回去!”
孟岩咧嘴笑了起来:“行啊,明年赛场上尽管来争,看我们答不答应!”
林夜与顾清寒、叶舟也露出笑意,林夜颔首道:“随时恭候裴兄。”
裴照川朗声一笑,侧过半步,给身旁一直没说话的楚天骄让了个位置。
通道明亮的顶灯下,楚天骄的脸色仍有些发白。决胜局最后挨了林夜那记贴身《寸杀》,他胸口深处直到此刻还隐隐作痛,连呼吸都比平日沉了几分,可他在边关磨砺惯了,高大的身形依旧挺得笔直。
他没有看金鼎,先面向并肩而立的017四人,郑重抱拳致意。
楚天骄放下手,看向林夜。
“擂台只有三十米见方,脚下有白线,旁边有裁判。”
他顿了顿,又道:“武道不止于此。等日后到了北境前线,没有白线和哨声的地方,你我再堂堂正正分个高下。”
林夜抬起左手按住刀鞘,点了点头。
“好。日后北境再见。”
楚天骄深深看了他一眼,干脆利落地一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同裴照川一道率队与017错身而过,大步迈向通道另一端。
走出场馆侧门,深秋夜晚的凉风迎面拂来。路边停车区里,第一武大的校车早已亮着暖黄的车厢灯等候。
沈重山先搭手将新锐金鼎安放在前排铺着软垫的空座上,催着四人上车。随着车门合拢,校车平稳驶离灯火辉煌的衡川穹顶赛区,汇入深夜安静下来的城市长街。
路灯一盏接一盏从车窗外掠过,车厢里终于安静下来。
“呼——总算能踏踏实实喘口气了。”
孟岩往宽大的座椅里一靠,抬手揉着酸胀发沉的两条胳膊,刚歇下来,肚子就响亮地叫了一声。他苦着脸摸了摸肚皮,瓮声瓮气地直喊饿:“傍晚光顾着高兴没多吃,这会儿劲一松下来,饿得我前胸贴后背,早知道刚才上车前先去外头买两份热砂锅垫垫了。”
隔着过道,叶舟把重弓和箭囊放在腿边,侧身倚着椅背闭目养神,免得压着右肩的伤处,闻言眼皮都没抬,唇角微弯着接了一句:“忍着吧,这会儿外头餐馆早收摊了,回公寓给你煮两包面。”
“两包哪够填牙缝的,起码得四包……”孟岩小声嘀咕着,揉胳膊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前排靠窗处,顾清寒望着窗外流淌的夜色,清冷的眉眼舒展开来,神色安宁。林夜靠在椅背上,把伤臂轻放在腿旁的软垫上,听着后排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话,呼吸绵长平缓,连日鏖战积下的疲乏在轻微摇晃的车厢里一点点散去。
夜深了,校车缓缓拐向龙夏第一武道大学正门。
原本半阖着眼犯困的孟岩下意识往车窗外瞄了一眼,整个人猛地坐直了身子:“嚯!都这么晚了,校门口怎么还聚着这么多人?!”
林夜与顾清寒、叶舟同时转头望向窗外。
只见本该在深夜沉寂下来的第一武大校门内外灯火通明!校门上方巨大的电子显示屏亮着鲜红夺目的夺冠贺词;从校门广场一直延伸到校荣誉陈列室的主干道两侧,高大的梧桐与香樟树下黑压压聚满了自发留守迎候的武大师生!
来迎他们的有各学院的新老学生。锋线社的陆承锋、唐岚等相熟的学长学姐就站在前排,连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几位实战导师也披着外衣守在微凉的夜风里!
看清校车车头的第一武大校徽,前排不知是谁先高喊了一声:“车到了!017回来了!”
轰!
寂静的夜空瞬间被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彻底点燃!
校车在荣誉陈列室门前的广场缓缓停定。沈重山率先下车,站在车门旁朝里头露出一抹笑意:“下来吧,把金鼎捧进去,大家伙儿都在等你们呢。”
车厢内,林夜、顾清寒、孟岩与叶舟四人站起身,围拢到前排那尊新锐金鼎旁,目光相碰,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四人默契地伸出手,各自避开伤处。林夜和叶舟都只用左手,分扶两侧鼎耳;顾清寒托住鼎腹,孟岩用小臂和掌根抵住底座。
四人合力捧起这尊沉甸甸的新锐金鼎,一起走下校车!
“第一武大!全国总冠军!”
“017!好样的!”
时隔多届,这尊象征全国高校新锐最高荣耀的金鼎,终于被他们四个带着一身伤实打实捧回了第一武大!
迎候的师生激动得满脸通红,一边拼命鼓掌呐喊,一边主动向两侧分开一条宽敞笔直的通道,前排更有相熟的学长高声招呼后面的人别往前挤、当心碰着他们的伤处。
明亮的路灯将四道并肩前行的年轻身影映得格外清晰。在震天动地的喝彩声与师长们欣慰赞许的注视下,四人捧着金鼎,随沈重山踏上宽阔石阶,步入庄严肃穆的校荣誉陈列室。
大厅两侧陈列着学校历年来的战功牌匾,也留下了历代名宿的名字。四人停在中央的展台前,同时俯身,托着鼎慢慢往下放。
咚。
鼎落在中央展台上。顶灯照亮了鼎身上古朴厚重的山川百兽纹。
金鼎留在馆内陈列,四枚纯金冠军奖章则由四人各自留着。
四人刚放妥金鼎,方才在馆外迎候的校务处负责人便满面红光地快步上前,连声赞叹道:“好!太提气了!这尊金鼎往这儿一摆,全校师生的心气都跟着涨了一大截!沈导师,校务处刚才已经商量过了,趁着这股热乎劲,明后天咱们连着开几场全校庆功大会,再安排林夜他们四个到各学院巡回宣讲几场,给新生们好好鼓鼓劲!”
孟岩一听要连日上台宣讲,脸一下绷紧了。
不等四人开口,沈重山脸色一沉,当场抬手回绝:“什么庆功大会、巡回宣讲,一概免了!”
校务处负责人一怔:“沈导师,这可是宣传咱们学校的大好机会……”
“金鼎都摆在陈列室正中间了,还用得着拉学生上台念稿子宣传?”沈重山指了指林夜打着夹板的右前臂,又扫过缠着绷带的叶舟和胳膊敷着药的孟岩,冷硬的语气不容半点转圜,“这四个小家伙从上到下全都挂着彩,刚在擂台上拼完命回来,谁敢耽误他们静养恢复,先来找我沈重山说话!”
校务处负责人被噎得一滞,连忙赔笑改口:“沈导师说得是,是我欠考虑了!学生养伤第一,庆功巡讲的事全部取消,让他们安心歇着!”
沈重山脸色这才缓了几分,转过身看向林夜四人,沉声下令:“鼎放好了,热闹也看完了,现在立刻回东区公寓老老实实养伤,没把伤养好之前,谁也不准乱跑。”
说到这里,沈重山顿了一下,神色微敛,又交代了一句:“另外,明天赛区防务和巡察总署的人会到学校来一趟,找你们核对一下之前的案情,顺便通报查办结果。今晚回去踏踏实实睡一觉,其余的事明天再说,散了!”
“明白,沈导!”四人齐声应下。
走出校荣誉陈列室时,外头广场上迎候的师生已在值班老师们的疏导下渐渐散去,沸腾一时的主干道重新归于深夜的宁静。
夜风吹得枝叶沙沙作响。四人并肩往东区公寓走去,胸前的奖章映着路灯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