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门滑上,雨声被一刀切断。
林川把自己砸进第三排的真皮航空座椅里。
冷气顺着没干透的球衣领口往下钻。他没管,低头死死盯着自己的右手。
大拇指根部连着手腕的那条大筋,正以一种不受控制的频率疯狂跳动。皮下的血管明显膨胀起来,透出一层令人牙酸的青紫色。
这双手的肉体凡胎,刚才生生扛下了赵锐那脚拼尽全力的重炮。
“拿着。”
一个蓝色的医用冰袋从前排扔了过来,精准地砸在林川腿上。
秦雪坐在驾驶位上,单手打着方向盘,黑色商务车平稳地滑入江海市的晚高峰车流。
“现在敷上,你的腕骨还能多撑两天。”
林川没说话,单手用牙咬开冰袋外包装,把冒着寒气的冷凝胶死死压在手腕痛点上。
肌肉受冷的瞬间剧烈收缩,骨头缝里钻出一股钻心的酸胀感。
他强忍着没发出声音,后槽牙咬得死紧,只有脸颊两侧的咬肌微微凸起。
“托马斯刚才在看台上夸你是天才。”
秦雪看着车窗外的雨刷器,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但我劝你先把遗书写好,再上飞往慕尼黑的航班。”
林川抬起眼皮。
秦雪空出一只手,从副驾驶的置物盒里抽出一份黑色文件夹,直接向后抛给林川。
“翻开看看。这是欧洲‘鹰眼’球探网络,在中场休息时,用高倍率动态捕捉系统给你生成的身体机能评级。”
林川用没受伤的左手翻开文件夹。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德文和数据图表,但在最后一页的总评里,有一个硕大的红色字母。
d级。
“除了神经反射速度那一栏触发了我们的警报,被标记为SS级异常之外。”
秦雪踩了一脚油门,超了一辆泥头车。
“你的骨骼密度、核心力量、手腕关节抗压性,全都不及格。”
“赵锐那脚任意球,你接得很漂亮。但你知不知道,那种八十五公里的球速,在欧洲连U15青训的门槛都摸不到?”
“多特蒙德U19的主力前锋卡尔·穆勒,今年十九岁。他在风洞实验室里的原地摆腿重炮,时速是一百四十五公里。”
秦雪敲了敲方向盘,透过后视镜盯着林川的眼睛。
“你今天那种站着把球死死按在手心里的接法,简直是在找死。”
“到了莱茵联邦的训练场,一百四十公里的皮球砸过来,会连带着你的手套一起,把你的掌骨砸成粉碎性骨折,然后重重砸进球网里。”
林川靠在椅背上。
冰袋在手腕上化出一层水珠,顺着小臂往下流,滴在昂贵的地毯上。
这女人说话很难听,但全是实实在在的致命伤。
极致动态视力是个高维度的金手指。他能把子弹一样的射门放慢成一帧一帧的幻灯片。
落点、旋转、甚至草皮积水造成的变向干扰,在他眼里全都清晰无比。
但问题就出在这。
脑子看清了,眼睛跟上了,肉体却处于随时崩盘的边缘。
这副在江海一中吃了三年食堂大锅饭的骨架,根本承受不住欧洲顶级前锋的破坏力。
今天只是接了赵锐几个球,左膝盖半月板就发出了警告,右手手腕更是处于报废边缘。这要是直接去了德国,面对那些吃着科学营养餐长大的欧洲重炮手,自己纯粹就是去送菜。
如果不把硬件卸力的技术补齐,到了多特蒙德也是去当小丑。
雨点密集地砸在车顶上,发出炒豆子一样的闷响。
林川闭上眼睛。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切回刚才更衣室门口的那一幕。
李铁军拎着破酒瓶逼退刘国强和保安。
错身而过时,那股浓烈的劣质二锅头味直冲鼻腔。
“去了德国,把你那个起跳前右脚后撤半步的习惯改掉。”
“你的左膝盖半月板,根本吃不住你那种强行急停摘球的反向力道。”
老头不仅看穿了他的半月板隐患。
在此之前,这老家伙其实早就把保命的底牌塞给他了。
那是半个月前的一个下午。
林川在泥泞禁区里练扑救,手腕被球震得脱手,整个人狼狈地摔进黑胶粒和泥水混杂的坑里。
李铁军打着酒嗝从旁边路过。
老头手里拎着一个装满黄沙的废旧油漆桶,足足有四五十斤重。
没有任何预兆。
李铁军单手发力,把那个沙桶直接冲着刚爬起来的林川胸口砸了过去。
林川当时下意识伸出双手去硬接。
“砰!”
沙桶砸在手心,巨大的冲力直接把林川连人带桶掀翻,在泥地里滚出三米远。手腕当场肿得像个馒头。
李铁军站在泥坑边上,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死扛个屁!”
“球砸过来是一百斤的力,你这双手才几斤肉?”
“德国佬靠骨头硬,你个亚洲人骨架子先天小一圈,去硬碰硬就是嫌命长!”
“收腹!”
“沉肩!”
“别拿手腕这根脆骨头去顶铁锤!”
“把力气往腰椎上引!腰断不了,手就废不了!”
当时的林川只当这天天混日子的老头喝多了发神经。
现在把那顿骂,和今天这句关于半月板的致命警告连在一起。
一条完美的、违背国内常规门将训练大纲的卸力发力链条,在林川脑子里轰然成型。
林川猛地睁开眼。
他把手腕上的冰袋扔到一旁的空座上。
身体在宽大的航空座椅上微微坐直,双脚踩实车厢底板。
闭上眼,开始在脑子里模拟皮球以一百四十公里的时速狠狠砸进手心。
手腕接触到虚幻皮球的瞬间。
林川的双肩骤然下沉。
腹部核心肌肉群在一秒内绷紧到了极限,硬得像一块钢板。
原本应该停留在手腕骨节上的毁灭性冲击力,被强行改变了传导路线。
顺着小臂的肌肉纹理。
滑过大臂。
猛烈撞击在紧绷的肩胛骨上。
最后,被全部向下压进后腰的腰椎大肌群里,再由腰部顺着尾椎骨,强行压进座椅。
“咯吱——”
林川后背死死抵住真皮座椅靠背。
高档商务车的座椅内部钢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金属扭曲声。
秦雪在前面猛地踩了一脚刹车。
雨天路滑,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拖出半米远的刺耳声响,车厢剧烈晃动。
秦雪转过头,隔着座椅缝隙盯着林川。
“你抽什么风?”
她刚才从后视镜里看得很清楚,后座上这个高中生像触电一样全身猛地绷紧,那股凭空爆发的力道大得连带着整辆车都跟着震了一下。
林川大口喘着气。
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白汗。
他重新拿起冰袋,按在手腕上。
刚才那一下实操模拟发力,手腕骨节里的刺痛感奇迹般地消失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后腰和背部肌肉的一阵猛烈酸胀。
成了。
李铁军这套不讲道理的野路子,完美避开了手腕和半月板的承伤死角。
这老头是用自己那双十年前被废掉的腿做代价,在无数个烂醉如泥的夜里,硬生生推演出来的保命秘籍。
老家伙把半辈子用命换来的实战经验,全拆碎了揉在那些看似不着调的骂骂咧咧里。
“试试你们这车的座椅结不结实。”
林川靠回椅背,语气平淡,目光却异常明亮。
“德国哪天飞?”
秦雪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
“后天上午十点。北京直飞慕尼黑,落地转IcE高铁去多特蒙德。”
“行。”
林川偏过头,看向车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城市街景。
老头。
这笔账,我记下了。
……
江海一中的侧门外。
雨越下越大,路面的积水没过了脚踝,混着下水道返上来的恶臭。
李铁军拎着一个洗得发白的破帆布包,站在没有遮阳棚的马路牙子上。
包的拉链早就坏了,露出一截灰色的毛巾和半瓶没喝完的红星二锅头。
铁栅栏门里,两个穿着绿色雨衣的保安正拿着一把崭新的粗铁锁,把大门死死锁上,看他的眼神像在防贼。
刘国强站在教学楼二楼的走廊窗户后面,隔着雨幕盯着这边,脸上的肥肉挤成一团。
李铁军没有回头看那座他待了整整十年的烂泥球场。
他从湿漉漉的裤兜里摸出一根红塔山。
塑料打火机按了好几次,火苗刚蹿出来就被风雨浇灭。
老头骂了一句脏话。
索性把咬烂的烟头吐在地上,用鞋底狠狠碾碎。
喉咙里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咳嗽。
一口带着浓重烟油味和血丝的浓痰,精准地越过铁栅栏,砸在江海一中那块金灿灿的“省市重点青训基地”铜牌上。
恶心,且刺眼。
李铁军把帆布包甩在肩上。
那条十年前因为拒绝打假球被强行铲断、留下永久性跛痕的左腿,重重踩在泥水里。
一瘸一拐。
却走得极稳。
老头挺直了腰杆,背影很快被漫天的雨雾吞没。
……
同一时间。
江海市最顶级的“云端”私人会所。
顶层八百平米的帝王包厢里,恒温酒柜发出细微的嗡鸣。
“砰!”
一个厚重的水晶烟灰缸狠狠砸在一百二十寸的液晶屏幕上。
屏幕瞬间黑了一大半,布满蜘蛛网般的裂纹。
王海威双手抱着头,跪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
他的球衣还没换,头发乱得像个疯子,喉咙里发出野兽被逼到绝境般的干呕声。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他凭什么!一个连球鞋都买不起的穷光蛋,凭什么站着接我的球!”
王海威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充血的红血丝。
“爸!你帮我弄死他!找人弄断他的腿!他去了多特蒙德我以后怎么在圈子里混!”
真皮沙发上。
一个穿着高级定制西装的中年男人正抽着雪茄。
男人身形微胖,手腕上戴着一块千万级别的百达翡丽。
他没有看跪在地上的儿子。
只是把目光投向那块裂开的屏幕。
屏幕完好的那一半,恰好定格在林川单手把王海威按在泥地里,居高临下看着他的那一秒。
“闭嘴。”
王建国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王海威的干呕声硬生生卡在嗓子眼,往后缩了缩脖子。
包厢角落里,刘国强弓着腰,像个鹌鹑一样站着,连大气都不敢出。
“刘教练。”
王建国磕了磕烟灰。
“你说那小子,当着德国球探的面,把退队协议撕了?”
“不、不是撕了......”刘国强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是那个多特蒙德的女代理人,直接拿出了那份《自愿离队协议》的复印件。上面有我的亲笔签字和学校公章。现在在法理上,林川已经是完全的自由球员了。”
刘国强咽了口唾沫,声音直发颤。
“王总,这事真不怪我。当初是您说,赶紧把名额腾出来给海威,我才逼他签的......”
“我没问你怪谁。”
王建国打断了他。
他站起身,走到酒柜前,倒了半杯威士忌。
“去了德国。”
“多特蒙德。”
王建国把玩着手里的酒杯,冰块撞击玻璃壁发出清脆的响声。
“欧洲那套‘鹰眼’球探网络只认数据不认人。既然多特蒙德直接走了国际足联的自由球员通道,国内足协的转会证明卡不住他。”
他转过身,看着刘国强。
“但我记得,半年前他进校队的时候,签过一份青训培养补充协议。”
刘国强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对!对对对!那份霸王合同!”
“那份合同第四十七页,有一行小字。”
王建国走到沙发前,把酒杯放在茶几上。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复印件。
上面赫然沾着几滴已经变成暗褐色的血迹。
那是当初林川被逼签字时,手指被踩破留下的血。
“若球员未来加盟欧洲五大联赛,母队有权以五百万欧元强制启动海外回购权。”
王建国把那份带血的文件扔在王海威面前。
“哭什么?”
“这世上,能用钱和合同卡死的人,都不叫麻烦。”
他重新坐回沙发里,拿起雪茄抽了一口。
“通知法务部,把这页纸单独扫描备份。先别打草惊蛇,等猪在五大联赛养肥了,有了上千万的身价,咱们再收网启动回购。”
“五百万欧元强行买断,转手卖给中东或者留在国内,那是多少倍的利润?”
王建国的视线穿过烟雾,死死锁在屏幕上林川那张冷峻的脸上。
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冷哼。
“这小子如果连试训都过不去,就让他在德国街头要饭。”
“如果真让他走了狗屎运留下来了......”
“我要让他怎么拿起来的球,连本带利,给我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