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凡在院子里坐了一夜。
不是睡不着，就是有些事得想清楚再动。
鞘里三颗心，到了现在这个局面，他得捋出一个先后顺序来。碎心磨出的假钥匙认了他的气血，废了一半，另外那半归墟认的，还活着。这半颗东西不取出来，门迟早开。
问题是取不出来。
那要么就是等，等门自己开；要么就是他选时机，主动开。
主动开，好处是他能提前布局，坏处是他得有个能关门的法子，不然放里头的东西出来，就是放虎归山。
他把这事在脑子里转了一夜，到天亮的时候，转出了一个方向。
灵界目前的战力，他大概清楚。孙鹤鸣、秦若水、刘伯阳三人各在一方，完颜宗去北荒统御妖族了，雷毅在城里。再加上孟知礼、赵无极，以及刚从井底出来的赵钢。
这些人打守墓人，够。
打一群守墓人，不够。
周凡站起来，往屋里走，把刀从门边拿起来，系在腰上。
鞘里三颗心跳了一下，步调还算一致。
他出了院子，往劳改营走。
劳改营刚开门，里头的人还没出来干活。胡三针蹲在床边，对着匣子研究，看见周凡进来，把脊背直了一下。
“城主。”
“心养得怎么样了。”
“刚开始，急不来。”胡三针说，“昨晚赵钢来看了一趟，他气血跟那颗心对上了三拍，不多，但认了个头儿。”
“七天，能缩短吗。”
胡三针把嘴撇了一下，没答，这是他觉着不好说的信号。
周凡没逼他，转身往外走，胡三针在身后补了一句：“五天，最快五天。”
五天。
周凡把这个数字记下来，往回走。
巷口碰见林霸，扛着一把新扫帚，脸色还是苦的，不过比之前那种刚被判了刑的苦，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说不清是认命还是想通了。
“周爷。”他让到一边。
周凡没理他，走过去了。
林霸望着周凡背影，把扫帚换了个肩，往东城方向走。
今天是四震扫东城那一片，刘长青昨天被收了那封信，今天起来脸色肯定不好看，林霸寻思着离他远点，省得沾一身气。
他没想到的是，刚走到东城街口，就看见刘长青已经到了，蹲在墙根，扫帚放在腿边，手捂着肚子，脸白得跟墙灰一个颜色。
旁边的四震弟子都没敢凑近，散得很开。
林霸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怎么了？”
刘长青抬起头，眼珠子红的。
“昨晚没睡着。”
“想那封信？”
刘长青没答，把眼神移开了。
那封信写得清楚，他秋风部祖上的名字，白纸黑字，列着呢。信没了，可信上的内容他背得出来，从小就知道。
那是他家的把柄，从他祖上那辈就攥着，藏了三百年，就等着某天能用。
现在周凡拿走了。
用还是不用，不归他管了。
林霸蹲在他旁边，没再问，拿起扫帚扫了两下地。
刁长老这时候从小巷里出来了，裤子系得很紧，昨天那根腰带断了，今天换了一根粗的，系了两道。他往周围扫了一眼，看见刘长青蹲着，往过来挪了两步，和他并排蹲着，低声开口：
“你说周凡拿那封信，拿去干什么用？”
“不知道。”
“是不是要拿去堵我们的嘴。”
刘长青没回答。
刁长老往四周看了一眼，更低声：
“要不要去找霍青山，三番跟咱们讲个条件，把那封信的事压下去，日后……”
“闭嘴。”刘长青打断他，“你昨天刚做完那件事，今天又想找三番？”
刁长老缩了缩脖子，把嘴闭上了。
街对面，三番的霍青山领着人补城墙，胖番主爬在梯子上，往墙皮上抹泥，低头看见刘长青和刁长老蹲在那，往上抹了两下，没说话，把头转开了。
昨天的事三番没占着好，可他们没动刀，这一点他心里有数。那封信跟他们也没关系，他现在就想老老实实把墙补完，别再出什么岔子。
周凡回到城主府，院子里沈四还坐在石墩上，像是一夜没动过。
他也没问。
他走到桌边坐下来，把手按在胸口上，数了十下。
节拍没乱，跟昨晚一样。
“孙百草昨晚呢？”
雷毅从巷口进来，回答：“让他睡客房了，早上问他要不要出去，他说不出去，在屋里待着。”
“他手底下在城里还有多少人？”
“豆腐摊那个，还有城东卖草药的，大概两三个。”
“盯着。”
雷毅应了一声，退出去了。
沈四开口：“你昨晚想了什么？”
“想门的事。”周凡说，“与其等，不如自己动。”
“自己开门。”沈四把这话重复了一遍，不是问句。
“开门之前，得把灵帝城的人安置好。”
沈四没说话，手从袖子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往东城方向看了一眼，那边有太平井。
“井底那颗空心，还在跳吗？”
“在。”
沈四把眼神收回来。
女子从屋里出来，手里攥着两颗铁胆，走到桌边坐下来，伸手拿了块昨晚剩的糕，掰了一半，放在周凡面前，另一半自己咬。
“爹，那个被关着的人，今天怎么处置？”
“先放着。”
“他胸口那团东西，孟先生说只能封三天。”
“嗯。”
“三天到了怎么办？”
周凡看了她一眼，把桌上那半块糕拿起来，吃了。
“到时候再说。”
女子把铁胆搁在桌上，转了一圈，自己停下来了。
这时候院门外传来一阵响动，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脚步乱得很。
雷毅先跑进来，脸色不对。
“头儿，三番和四震打起来了。”
“又打。”
“这回不一样，动了兵刃。”雷毅说，“霍青山说四震的人在城墙上刻字，骂三番祖宗，霍青山的大弟子抄家伙了。”
周凡没动。
雷毅等了两息，见周凡不起身，又说：“刘长青说那字不是他让刻的，是有人诬陷，跑来找您说理。”
“都打回去。”周凡说，“刻字的和动兵刃的，都扔劳改营。”
雷毅嘴角动了一下，出去了。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沈四慢慢开口：“你不打算管这帮人打架？”
“让他们打。”周凡把手按在刀柄上，“打完了，消停两天，省得老来院子里晃。”
沈四没再说话。
外头的吵闹声隔着几条街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夹着几声铁器碰撞，然后是一大片骂声，然后是雷毅破锣嗓子的喝止声。
大概没打出什么大事，就是热闹。
女子侧耳听了一会儿，回头问沈四：“爷爷，你在井底待了一千多年，觉不觉着无聊？”
“无聊。”
“那怎么撑下来的？”
沈四看了她一眼，手揣回袖子里。
“数心跳。”
女子把铁胆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没再问了。
周凡把这话听在耳里，没接。
外头打架的声音停了，换成了雷毅点名的声音，把人一个个往劳改营压，霍青山在旁边嚷嚷说三番没人动刀，不能进去，雷毅说那刻字的呢，霍青山哑了一下，说那是四震的人干的，跟三番无关。
后来雷毅回来，说四震这回进去了四个，三番进去了两个，刻字的抓到了，是刁长老的侄子，说是自己心里不痛快，不是受人指使。
周凡听完，往桌上敲了一下。
“刁长老今天多擦两条街。”
雷毅出去传话了。
孙百草这时候从客房出来，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走进来，在周凡对面站着。
“周爷，晚辈想知道，那颗心，接下来怎么处置？”
周凡看他一眼。
“你问这个干什么？”
“晚辈保了三百年，心里有点挂念。”
“放心，没丢。”周凡说，“在胡三针那。”
孙百草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还有话，停了停，没说出来。
周凡等了两息，见他不开口，就没再看他，低头把手按在刀鞘上，感了感那三颗心的节拍。
两半沈四的，一颗碎心攒的。
三颗心，三个节拍，错开着，各有各的频率。
他数了二十息，三颗心都没乱，就是碎心那颗，每隔一会儿会往慢走半拍，再往回追。
像是在等什么。
周凡收了手，抬起头，外头街上，早市的叫卖声起来了，豆腐摊、糖葫芦摊、卖草药的，一条街都是声音，热热闹闹，跟归墟那档子事搁在一块，显得有点不搭。
他起身，往城主府外头走。
孙百草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把手攥了一下，松开，没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