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生的追击行动,在晋北各地豪强中引发了连锁反应。
代州豪强赵文德,此前带三千私兵投奔田承嗣,在太原战场上被薛裕斩杀。
他的族人在代州城内听到消息,连夜收拾细软,准备北逃。
但代州城门已经被当地团练使关闭,任何人不得出入。
赵氏族人被困在城中,走投无路。
忻州豪强刘氏,此前暗中与田承嗣有书信往来,约定在田承嗣北上时提供粮草。
刘氏家主在四月二十七日收到消息:田承嗣在太原战败,正向北逃窜。
刘氏家主当即烧毁了所有书信,关闭粮仓,遣散私兵,亲自到忻州衙门跪地请罪。
五台山周围的堡寨头领们,则选择了另一条路。
他们派代表到五台山寺庙中,请住持出面,向陆长生递上投诚书。
投诚书上写着:“五台山周边十八堡寨,愿归顺摄政王,听候调遣。”
陆长生在繁峙收到这些消息时,只说了一句话:“让他们等着。等田承嗣的事解决了,再来处理他们。”
······
四月二十八日,午时。
陆长生率军抵达代州以南三十里处的滹沱河拐弯处。
滹沱河在这里拐了一个急弯,河道从北向南突然转向东,形成一个天然的河湾。
河湾北岸是一片开阔的河滩地,南岸是陡峭的山崖。
田承嗣的五千残兵正在河滩上休整。
他们已经跑了两天两夜,马匹疲惫,士兵困顿。
有人坐在河滩上喝水,有人躺在草地上喘气,有人牵着马去河边饮水。
陆长生的前锋斥候在河湾南侧的山崖上发现了他们。
斥候飞马回报:“王爷,田承嗣的残部在前方五里处,正在河滩上休整。他们没有发现我们。”
陆长生勒住马,对身后的拓跋月和仆固怀恩说:“拓跋月,你带赤焰军从东面绕行,堵住河湾东侧的出口。仆固怀恩,你带轻骑从西面绕行,堵住河湾西侧的出口。本王率中军从南面推进。”
拓跋月和仆固怀恩同时抱拳,各自率军离去。
陆长生策马向前,率中军四千骑兵朝河滩方向推进。
······
河滩上,田承嗣正在帐中休息。
他两天两夜没有合眼,刚刚躺下不到一刻钟,就听见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他猛地坐起来,掀开帐帘,看见斥候正从南面飞马而来。
“大帅!唐军!唐军从南面追上来了!”
田承嗣的脸色变了。
他走出帐外,朝南面看了一眼。
南面的地平线上,一道黑线正在快速推进,那是唐军的骑兵阵线,宽度超过一里,速度极快。
他又朝东面和西面各看了一眼。
东面和西面也出现了烟尘,那是包抄的骑兵。
三面合围!
田承嗣站在河滩上,看着那三面正在合拢的骑兵阵线,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一直在跑,一直在赶路。
他以为自己跑得够快,以为陆长生不会追得这么紧。
他算过时间。
太原之战结束之后,陆长生至少要休整三天,至少要处理战后的收尾工作。
他以为陆长生会先稳住太原,先整编降兵,先安抚城中百姓。
可他算错了。
陆长生没有休整,没有停顿,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太原城破当晚,陆长生就已经下达了追击令。
第二天卯时,一万八千骑兵已经出了太原北门。
田承嗣想起自己在太原城下扎营时的自信。
他以为自己有四万五千人,以为陆长生远道而来,人马疲惫,以为这一仗至少有七成胜算。
可陆长生用一万赤焰军从北面切入战场,用三面合围把他打成了溃败。
现在,他带着五千残兵逃到滹沱河畔,以为可以喘一口气,以为可以找一条路逃回范阳。
可陆长生又追上来了。
田承嗣的目光落在南面那道正在推进的黑线上,那道黑线的中央,有一面旗帜,黑底红字,旗面上绣着一个“陆”字。
那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道催命符。
田承嗣想起史思明在范阳称帝时的豪言壮语,想起自己受封为“大燕兵马大元帅”时的意气风发。
他以为自己是棋手,以为自己在下一盘大棋。
可此刻他知道了,他不是棋手,他是棋子。
而陆长生,才是那个下棋的人。
······
陆长生的中军从南面推进到距离河滩约一里处时,停下了。
他没有急着冲锋。
他骑在马上,看着河滩上那五千残兵。
他们正在慌乱地列阵,有人上马,有人拔刀,有人朝东面和西面张望。
陆长生对身边的传令兵说了一句话:“擂鼓!”
战鼓擂响了。
“咚!咚!咚!”
三面鼓同时敲响,声音沉闷而密集,在滹沱河谷中回荡。
赤焰军从东面杀出。
拓跋月一马当先,火鸟武魂在她头顶展开翅膀,赤金色的火焰在空气中燃烧。
一万赤焰骑兵排成三排,弯刀放平,从东面切入河滩。
仆固怀恩从西面杀出。
他的八千轻骑排成四排,长槊放平,从西面压过来。
陆长生的中军从南面推进。
四千骑兵排成五排,凉武刀横在鞍前,马蹄踏过河滩上的碎石,发出密集的响声。
三面合围,同时发动。
田承嗣的五千残兵在河滩上被三面夹击。
他们试图列阵,试图抵抗,试图向东面突围。
但赤焰军的弯刀已经切进了他们的阵型,仆固怀恩的长槊已经刺穿了他们的前排,陆长生的中军已经压到了他们的后阵。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田承嗣的五千残兵被全歼。
战死三千,被俘两千。
田承嗣没有逃。
他站在河滩中央,身边只剩下不到一百个亲兵。
他的弯刀上沾满了血,他的铠甲上全是刀痕。
他站在那里,看着三面合拢的唐军骑兵,看着那面黑底红字的“陆”字旗在风中飘扬。
他没有再挥刀。
他把弯刀插在地上,单膝跪地。
他抬起头,看着那面正在逼近的“陆”字旗。
旗面在风中展开,旗上的字在日光下泛着金光。
陆长生策马走到他面前,勒住马。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田承嗣。
这个人,魏博牙兵的创始人,藩镇割据的始作俑者之一。
在那个世界的历史上,田承嗣在安史之乱后投降唐朝,被封为魏博节度使,然后经营魏博数十年,把魏博变成了国中之国。
他创立的牙兵制度,让魏博成了藩镇割据的样板,成德、卢龙纷纷效仿,河北三镇割据百余年,直到唐朝灭亡。
那个世界的错误,他不能犯。
“田承嗣。”陆长生开口,“你降不降?”
田承嗣抬起头,看着陆长生。
他看见陆长生的脸很年轻,年轻到让他觉得不真实。
这张脸不应该出现在战场上,更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位置。
可就是这张脸,在太原城下碾碎了他四万五千大军,在滹沱河畔追上了他的五千残兵。
田承嗣低下头:“降!”
陆长生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你降了,本王不杀你。但本王不会给你独立领军的机会。”
田承嗣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陆长生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轻蔑,只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你带五千残兵北逃,本王追了你两天两夜。你以为本王是在追杀你?”
田承嗣没有说话。
“本王是在告诉所有人,叛军没有退路!”
陆长生说完,策马转身,朝中军方向走去。
他没有再看田承嗣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