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兴元年五月十一日,申时。
定州城南方向,官道两侧的麦田已经收割过半,麦茬贴地,泥土干燥。
陆长生率赤焰军与朔方军一万六千骑,沿官道急行。
队伍拉成一条长线,前后绵延三里。
陆长生骑在灰马上,凉武刀横在鞍前。
李季兰、赵清璃策马跟在陆长生身侧。
薛嵩跟在队伍中段,沉默不语。
斥候从前方飞马回报。
“王爷,唐县方向急报。”
陆长生勒住马。
“念。”
斥候展开军报。
“李光弼将军率河东军、安西军、成德军,合计四万五千人,于今日卯时出唐县,与蔡希德、李怀仙两万燕军交战。”
“蔡希德、李怀仙且战且退,目前已退至定州城南十里处。”
“李光弼将军正在追击,但叛军阵型未乱,退而不溃。”
陆长生目光落在军报上。
“蔡希德要跑?”
李季兰转头看他。
“他要往北跑,大概率跟安守忠会合。”
陆长生说。
“现在蔡希德和李怀仙还有多少人?”
斥候回答。
“约一万两千人。”
陆长生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李光弼至少还有四万人,蔡希德、李怀仙一万两千人。
四万对一万二,优势极大。
但蔡希德是燕军老将,退而不溃,说明他在保存实力。
如果让蔡希德跑回安守忠北营,安守忠手里就有四万人,再加上西营一万人,合计六万人!
到时候再打,伤亡会更大。
“传令全军加速!目标,定州城南,截断蔡希德北上退路。”
陆长生策马加速。
赤焰军和朔方骑兵同时催马,马蹄声密集如鼓。
队伍从官道转入麦田间的土路,向东北方向插去。
······
定州城南十里,唐县至定州的官道两侧。
李光弼站在一处土坡上,手里握着令旗。
蔡希德、李怀仙的燕军正在边打边退。
前排盾兵举盾,后排长枪手架枪,弓箭手在最后面。
阵型整齐,退而不乱。
李嗣业站在陌刀阵前,刀锋朝前。
陌刀阵正在推进。
三千陌刀手排成十排,刀锋朝前,步伐整齐。
燕军前排的盾兵在后退,退一步,再退一步。
李嗣业的陌刀阵推进一步,燕军退一步。
但燕军没有溃!
蔡希德在阵线中段。
他五十出头,面容清瘦,颧骨突出,双目细长。
他看着李嗣业的陌刀阵,目光平静。
“传令,左右两翼向中军靠拢,前排盾兵加厚两层。”
传令兵策马奔向两翼。
燕军阵型开始收缩,从横排变成纵深。
前排盾兵从一层变成三层,长枪手从两排变成四排。
阵型变厚了,推进速度变慢了,但防御力增强了。
李嗣业看见了燕军的变化。
“变阵了。”
他对身边的副将说。
“蔡希德要把阵型收成一个铁桶。他不求打赢,只求不崩。”
副将问:“将军,要不要加速推进?”
“不急。”
李嗣业说。
“李光弼将军有令,稳扎稳打,不求一口吃光。咬住就行。”
······
燕军阵线,蔡希德策马走到李怀仙身边。
李怀仙四十出头,身材魁梧,面色黝黑,穿着一身铁灰色战甲。
“怀仙,你怎么看?”
蔡希德开口。
李怀仙沉默了三息。
“打不赢。”
“我知道打不赢。”
蔡希德说。
“我问的是,接下来怎么办。”
李怀仙转头看着他。
“往北撤,跟安守忠会合。”
“撤得掉吗?”
李怀仙的嘴唇动了一下。
“李光弼四万人压着,我们只有一万人。退而不溃已经用尽全力。再退三十里,阵型必散。”
蔡希德沉默了片刻。
“史思明死了。”
李怀仙的手在刀柄上收紧。
“消息确认了?”
“确认了!望都方向溃兵传过来的。陆长生一刀斩了史思明,南营两万精锐全军覆没。”
李怀仙的呼吸重了一拍。
“那我们还打什么?”
“打不了。”
蔡希德说。
“但降,也未必能活。”
李怀仙看着他。
“什么意思?”
“我们是安禄山旧部,唐军上下恨我们入骨。降了,唐军未必饶我们。”
李怀仙攥紧弯刀:“那怎么办?”
“两条路。第一条,继续往北撤,跟安守忠会合。我们合兵,还有四万多人。”
“第二条呢?”
蔡希德沉默了很久。
“第二条,就地死战。拖住李光弼,为安守忠争取时间。”
李怀仙的嘴张开,又合上。
“拖住李光弼?一万人拖四万人?”
“所以是死战。”
李怀仙的呼吸停了半拍。
“你选哪条?”
蔡希德没有回答。
他转头看向西面的方向。
官道尽头,烟尘正在升起。
······
烟尘从西面来,贴着地平线铺开,宽度超过五里。
烟尘里有马蹄声,密集,连续,越来越近。
地面在震动,从轻微到剧烈,从剧烈到脚下的碎石都在跳。
蔡希德的眼睛眯起来。
他看见了烟尘里的旗帜。
黑底红字,旗面上绣着一个字,陆。
那面旗在烟尘里展开,旗面被风扯直,字迹清晰。
赤焰军的骑兵从烟尘里冲出来,赤铜色战甲连成一片。
前排骑兵弯刀放平,刀锋朝前。
后排骑兵角弓搭箭,箭矢朝上。
拓跋月冲在最前面。
火鸟武魂在她头顶展开翅膀,赤金色火焰覆盖了方圆十丈。
她身后,赤焰骑兵同时催马。
烟尘从马蹄下翻涌,遮住了半边天。
朔方骑兵紧随其后。
仆固怀恩骑一匹黑马。
七千朔方骑兵排成四排,长槊放平,槊锋朝前。
他们的马速比赤焰军更快。
陆长生骑在灰马上。
他身后跟着李季兰、赵清璃、薛嵩。
他的文域已经铺开,覆盖了方圆五十丈。
前方燕军的阵型在他的感知中清晰可见。
蔡希德的中军在正中,约六千人。
李怀仙在左翼,约四千人。
右翼约两千人,阵型松散。
退路是北面的官道,宽约三丈,两侧是麦田。
燕军正在往北退。
整个阵型拉成了一条长线,前后绵延三里。
······
反观唐军部署。
李光弼的河东军在中,李嗣业的陌刀军在前,刀锋朝前,一层叠一层。
左翼是薛裕的拔汗那骑兵,右翼是白孝德的龟兹步卒,两翼向北推进,速度不快,但阵型极稳。
李光弼本人站在中军土坡上,手里握着令旗。
他的文气铺开,每一道令旗挥动,都带着文气波动,把命令精准传到每一个校尉耳中。
李嗣业的陌刀军正在推进。
陌刀手排成十排,刀锋朝前。
李嗣业在阵前,武魂在身后浮现,三丈高的虚影手持陌刀,刀锋上的光芒照亮整片阵线。
他的武道真气灌入陌刀,每一柄陌刀上都附着一层银白色的罡气。
李嗣业的陌刀阵推进一步,燕军退一步。
薛裕的拔汗那骑兵在左翼,弯刀放平,从侧翼压向燕军右翼。
他们的马速不快,但压迫感很强。
白孝德的龟兹步卒在右翼,盾牌朝前,长枪从盾牌缝隙里伸出来。
他们的推进速度比陌刀军还慢,但阵型更厚,燕军左翼的六千人在往后挪。
三路推进,方向一致。
陆长生勒住马:“拓跋月,你带赤焰军从战场西侧向北迂回,截断官道北口,动作要快,不要恋战,只卡住退路。”
拓跋月抱拳:“得令!”
她拨转马头,弯刀一挥。
一万赤焰骑兵同时转向,烟尘从西侧升起,贴着地平线向北延伸。
陆长生转头看向仆固怀恩。
“你带朔方骑兵走东侧,到北面后从东往西压,与赤焰军会合,封死燕军北撤通道。”
仆固怀恩长槊一振:“得令!”
八千朔方骑兵跟着他分成四列纵队,方向明确。
两支骑兵一西一东,像两把钳子朝北收拢。
李季兰策马靠近陆长生,看见他的神情。
“你要亲自冲阵?”
陆长生把凉武刀从鞍前拿起来,刀锋出鞘三寸。
“蔡希德要跑,不能给他时间。”
他催马向前,从麦田里冲上官道,朝燕军阵线北段直插过去。
薛嵩跟在后面,脸色变了一瞬,但什么都没说。
······
土坡上,李光弼正在看令旗手挥旗。
陌刀军正在推进,燕军正在后退,节奏在他手里,稳得很。
然后他听见了西面的马蹄声。
他转头朝西看。
烟尘从西面来,黑底红字的“陆”字旗在烟尘里展开。
李光弼认得那面旗,是陆长生的旗。
他的呼吸重了一拍。
他此前接到望都方向的战报,说陆长生阵斩史思明,燕军南营覆灭。
他当时拿着战报看了三遍,不敢相信。
史思明是第六境。
第五境斩杀第六境,李光弼打了一辈子仗,从来没有听过这种事。
他以为是战报写错了,或者是斥候夸大了。
可此刻他看见了那面旗,看见了赤焰军和朔方骑兵的阵型,看见了两支骑兵同时朝北包抄的路线。
史思明真的死了,陆长生真的做到了!
“传令,陌刀军加速推进!左翼骑兵压上,右翼步卒跟上!全线压上!”
令旗手挥动旗帜,文气波动从中军传向两翼。
李嗣业站在陌刀阵前,听见了李光弼的令旗变化。
他抬头看了一眼土坡方向,又转头朝西面看了一眼。
他看见了那面“陆”字旗,眼睛亮了。
他举起陌刀,刀锋朝前。
“陌刀军!推进!”
陌刀手同时加速,刀锋朝前,步伐从齐步变成快步。
前排陌刀劈下,燕军盾牌碎裂,后排长枪刺出,燕军士兵倒地。
陌刀阵推进一步,燕军退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