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曙光并未给这座罪恶之城带来丝毫暖意,反而让它显得更加狰狞可怖。
风雪初歇。
惨白的日光照射在赤血关巍峨破败的城墙上,映照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暗红色泽。
那是冻结的陈旧血垢,与昨夜新泼洒上去的温热鲜血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幅巨大的抽象画卷。
城门口,没有了往日的喧嚣与叫骂。
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沉寂。
这种沉寂并非源于安宁,而是源于极度的惊恐与敬畏。
无数双惊恐的眼睛躲在断壁残垣后,透过发霉的窗纸,战战兢兢地盯着城墙上方。
那里多了些新的“装饰品”。
三百颗血淋淋的人头。
它们被粗麻绳串成了一长串,像是一串巨大的、带着死亡气息的风铃,挂在城垛最高处。
寒风吹过,头颅相互撞击,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挂在正中间的那颗最为醒目。
只有一只独眼,脸上即便是死了还凝固着极度惊恐与难以置信的扭曲表情。
正是昨夜还不可一世的罪城土皇帝,奎山。
一夜。
仅仅一夜之间,盘踞赤血关二十年,就连大乾朝廷都头疼不已的奎山匪帮,连根拔起。
没有人知道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城里的流放者只记得那仿佛要踏碎大地的马蹄声,和那如同黑色潮水般漫过街道的钢铁幽灵。
而此时,在这座刚刚易主的城主府深处。
奢华却染着血腥气的寝殿内,暖阁的地龙烧得正旺。
外面的肃杀与这里的旖旎形成了强烈的割裂感。
秦烈靠坐在铺着名贵雪虎皮的宽大卧榻上,身上随意披着一件玄色丝绸睡袍,领口敞开,露出精壮结实的胸膛。
他双眼微眯,慵懒地享受着这份难得的静谧。
而在他的腿边,那个曾是大乾第一美人的太师府千金姜凝若,正温顺得像一只刚刚被驯服的猫。
她长发随意挽起,几缕青丝垂落在光洁如玉的脖颈边。身上只裹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红纱,那是从奎山搜罗的贡品里翻出来的,穿在她身上,却少了几分风尘,多了几分令人血脉贲张的禁忌美感。
昨夜的惊吓与之后的某些疯狂,让她原本白皙的膝盖上还残留着几处青紫的淤痕。
“殿下……”
姜凝若轻唤一声,声音因为嗓子哑了而带着一丝软糯的沙砾感。
她双手捧着一只温热的湿巾,小心翼翼地替秦烈擦拭着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每一个动作都轻柔到了极点,仿佛捧着的是稀世珍宝。
这不仅是伺候,更是一种全身心的臣服。
从绝龙岭挡箭那一刻起,她的命就是这个男人的了。而昨夜那场单方面的屠杀盛宴,更是将秦烈在她心中推上了神坛。
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只要依附着这个强大的男人,哪怕是当一只金丝雀,也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幸福。
秦烈垂眸,看着她那张精致却带着疲惫的小脸,伸手挑起她的下巴。
指腹摩挲过她娇嫩的唇瓣,引得姜凝若身子微微一颤,却顺从地扬起修长的天鹅颈,微微张开小嘴,眼神迷离中带着一丝讨好。
“怎么,还没喂饱你?”
秦烈轻笑,语气轻挑。
姜凝若瞬间涨红了脸,耳根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昨夜在肃清了府邸后,这个男人就在那充满血腥气还未散去的书房里要了她。
那种混合着暴虐、征服与占有的快感,几乎要把她的灵魂都冲散了。
“殿……殿下说笑了,奴家是……是担心殿下饿了。”
她结结巴巴地想要掩饰自己的羞窘,却不知这副娇羞欲滴的模样,比任何媚药都管用。
秦烈眸色微暗,大手顺着她光洁的脊背向下滑落,在那圆润处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从她唇边溢出。
“确实饿了。”
秦烈翻身而起,却没有继续刚才的旖旎,而是干脆利落地站起身,张开双臂。
“不过,比起吃你,外面还有几万张嘴等着本王去处理。”
姜凝若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就调整过来,连忙起身拿起一旁的蟒袍,赤着足在长绒地毯上忙前忙后,服侍秦烈更衣。
当那身象征着亲王规制的玄色滚金蟒袍穿在身上,系上白玉腰带的一瞬间。
那个沉溺于温柔乡的男人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位一言可决万人生死、眼神冷漠如冰的北境新王。
姜凝若痴痴地看着他,忍不住跪下身,将脸颊贴在他的黑靴之上。
“殿下,不论您要去哪,不论这地狱多深,凝若都在。”
“地狱?”
秦烈低头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弧度。
“从今天起,这里是我的神国。”
……
城主府外,广场。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浮雪。
偌大的广场周围,已经被黑色的钢铁城墙封锁。
三千名大雪龙骑并没有像常规军队那样驻扎营地,而是依然保持着战斗队形,散布在城市的各个角落。
他们就像是一群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黑金色的面甲下透出的只有冰冷。
龙血马偶尔打出的响鼻,喷出的白气,成了这里唯一的活物声响。
广场中央,挤满了衣衫褴褛的人。
有面黄肌瘦的流放犯,有断手断脚的老兵,还有不少衣不蔽体的妇孺。
足有数千人。
这些人都是听到了消息,或者是被驱赶出来的。
他们蜷缩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眼神麻木而空洞。
在罪城,权力的更迭通常意味着更大规模的洗劫和杀戮。
奎山虽然残暴,但大家勉强还能在夹缝里苟延残喘。如来了这么一群一看就是来自地狱的黑甲魔神,大家都在想,今天要被怎么个死法。
“那是……什么军队?”
一个人群中的老乞丐哆嗦着嘴唇,盯着离他最近的一名骑兵。
那战马太高大了,光是马蹄子就有面盆那么大。
“别说话!想死吗?”
旁边的人死死捂住他的嘴,“没看见上面挂的人头吗?那是大雪龙骑……传说中的军队!据说他们不吃粮草,专吃活人肉!”
恐惧的情绪像瘟疫一样蔓延。
就在这人群骚动即将失控的时候。
那个残破的检阅台上,一道身影走了出来。
没有任何随从。
秦烈独自一人,负手而立,俯瞰着下方这如同蝼蚁般的芸芸众生。
黑袍,黑发,白雪。
他就那么随意地站着,却仿佛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压得数千人齐齐屏住了呼吸。
不需要扩音器。
此时此刻,全场落针可闻。
“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
秦烈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穿透力,清晰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怕我杀了你们?怕我抢了你们那点可怜的口粮?”
他冷笑一声,那是从骨子里透出的轻蔑。
“看看你们自己。”
秦烈指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活着浪费空气,死了浪费土地。杀你们?我都嫌脏了我的刀。”
这番话刻薄到了极点。
人群中一阵骚动,不少人的眼中涌现出屈辱和愤怒,但看了一圈周围那林立的长枪,又只能绝望地低下头。
是啊,这就是流放者的命。
低贱如草芥。
“不过。”
秦烈话锋一转。
“我这人虽然讨厌废物,但也讲究公平。”
他抬手一挥。
轰隆!
广场一侧,几个被木板封死的大门被福伯带着几名幸存的衙役猛力撞开。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望过去,紧接着,无数喉咙里发出了极其响亮的吞咽声。
那是粮仓。
堆积如山的米袋被划开,白花花的大米流淌在地上。还有成筐的白面、风干的肉条、甚至是堆在墙角的陈酒。
这些都是奎山这二十年来搜刮的民脂民膏,是他准备用来过冬享乐的资本。
此时此刻,毫无保留地展现在这群饿了不知道多少天的难民面前。
那粮食的香气,瞬间击碎了所有的理智和尊严。
如果不是旁边站着如杀神般的龙骑兵,这群人恐怕早就疯狂地扑上去了。
“这是……给我们的?”
一个妇人难以置信地抱着孩子,干枯的眼眶里涌出了泪水。
“想吃?”
秦烈看着下方那无数双冒着绿光的眼睛,淡淡道。
“我这里没有白吃的午餐。”
“奎山把你们当猪狗养,心情好了赏口馊饭。我不一样。”
“从今天起,罪城废除所有入城费,废除所有帮派规矩。”
“想吃饭的,拿力气来换。”
他指了指远处那一推就倒的烂城墙,又指了指这满城的破败。
“城墙破了,给我修。路塌了,给我铺。铁矿,给我挖。”
“干一个时辰,领一碗稠粥,两个馒头。干一整天,领一斤肉。”
“做得好的,赐棉衣。偷奸耍滑的……”
秦烈眼中寒芒一闪,没说话,只是对着虚空做了一个斩首的手势。
这一刻,没有什么仁义道德,没有什么家国情怀。
只有最原始、最赤裸的生存法则。
但这对于这群在绝望中挣扎的人来说,却比任何圣人的教诲都要动听一百倍。
不用被随意屠杀?
不用卖儿卖女?
只要干活就有饭吃,甚至有肉吃?
“王……王爷万岁!”
不知道是谁先带头喊了一嗓子,声音凄厉,像是要把这些年的委屈都吼出来。
紧接着,呼啦啦跪倒一片。
数千人对着台上那个黑色的身影疯狂磕头。
这一刻,在他们眼里,这个刚刚杀了上千人的屠夫,就是这世上唯一的活菩萨。
这就是人性。
当生存都成了奢望时,谁给饭吃,谁就是爹。
秦烈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这一幕万民归心的戏码,心中并无波动。
这只是第一步。
要将这群乌合之众变成可用的民力,甚至兵源,还需要时间调教。
但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手段。
“开始施粥。”
丢下这一句话,秦烈转身走下高台。
刚一转身,福伯便行色匆匆地迎了上来。
老管家的脸色有些古怪,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紫檀木匣子,脚步急促,甚至差点被那长长的门槛绊倒。
“世子爷……不,王爷!出事了。”
福伯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惊惶与愤怒。
“怎么,奎山还有余孽没清干净?”
秦烈一边往回走,一边随口问道,脑子里还在盘算着稍后的城市规划。
“不是人,是这东西。”
福伯快步跟上,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只有那几尊没有任何生命气息的龙骑守卫后,才颤巍巍地打开了手中的匣子。
匣子里并不是金银珠宝。
而是一封信。
一封用明黄色绸缎包裹,上面还沾染着些许干涸血迹的密信。
“这是老奴带人在清理奎山那间密室时,在墙体夹层里发现的。”
福伯将那封信呈到秦烈面前,那只仅存的手都在细微地发抖。
秦烈的目光落在信封上。
瞳孔骤然一缩。
那里赫然盖着一个朱红色的印章。
这印章的图案很特殊,是一只欲飞的凤鸾,周围环绕着象征皇权的祥云纹路。
但这还不是最关键的。
最关键的是那四个细如蚊呐的小字:慈安私印。
那是大乾王朝当今掌权者,那位在深宫中垂帘听政、手段毒辣的太后娘娘的私人印信。
“呵。”
秦烈停下脚步,修长的手指拈起那封信,嘴角泛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温度骤降。
“有意思。”
“我本以为奎山不过是条北蛮养的野狗。”
秦烈指尖微微发力,信纸发出脆弱的呻吟。
“没想到,这条狗脖子上的链子,另一端竟然牵到了慈安宫的凤塌上。”
他抽出信纸,一目十行地扫过。
信上的内容并不长,但每一个字都透着令人齿冷的杀机。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赤裸裸的交易。
京城有人不仅想让他死在路上,更想借北蛮的手,将镇北王府这最后一丝血脉,永远埋葬在这片他父王曾经誓死守护的土地上。
甚至是——以此为代价,割让赤血关。
卖国求荣,只为除掉一个已经废了的世子?
这手笔,未免太大了些。
“王爷……那妖后简直欺人太甚!”
福伯看着秦烈阴沉的脸色,气得老泪纵横,恨不得现在就提刀杀回京城。
“她就不怕这天下的悠悠众口吗?当年老王爷尸骨未寒,她……”
“她怕什么?”
秦烈掌心忽然腾起一股无名火,那封信笺连同那精美的木匣,瞬间化作一团飞灰,随着寒风飘散在赤血关的上空。
他拍了拍手,看着南方那片阴霾的天空。
眼中那漆黑的墨色翻涌,仿佛有魔龙在其中苏醒。
“既然她这么想让我死,这么不想让我好过。”
“那这份‘大礼’,我若是不回敬一下,岂不是显得我很没礼貌?”
秦烈转过身,背对着阳光。
巨大的阴影投射下来,将他笼罩其中,宛如从深渊中爬出的复仇修罗。
“福伯,传令下去。”
“把那奎山的脑袋取下来。”
“那可是珍贵的信物,给我用上好的冰魄石封存起来,包好。”
秦烈裂开嘴角,露出森白的牙齿。
“还有那封信的残片。”
“找个机灵点的商队,送回京城。”
“送到慈安宫的那位手里。”
“顺便给她带句话。”
秦烈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冰面上。
“我在北境,等着她。”
“但这笔账,既然开了头,就算我想停,这满城的黑骑,也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