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大房也不差这一会儿,先把肚子填上。”
孙玉珍把桌上的玉米糊糊重新倒回锅里,又添了半瓢水,拿锅铲贴着锅底慢慢搅开。
刚才忙着跟赵四婆吵,玉米面没舍得多放,一锅糊糊稀得照得见人影,喝两碗也撑不到晌午。
刘福生坐到八仙桌旁,拿筷子在空碗上敲了两下。
“折腾啥,熟了就赶紧吃,等会上工锣一响,队长又得问咱家咋总迟到。”
“你去后院劈两根细柴,灶里的松枝不经烧,锅还没滚透。”
“刚才不是滚了吗?”
“让你去就去,锅里生没生,我还得问你?”
刘福生让她噎得没了话,披紧旧棉袄,拎着斧头往后院走。
刘小芳捧着红糖水站在东屋门口,小口抿着,半碗糖水喝了半天,碗底还剩薄薄一层。
孙玉珍冲她摆了摆手。
“回屋把头发梳好,别杵在灶门口挡路。”
“妈,锅里真没熟啊?”
“你爹话多,你也跟着话多,快去。”
东屋门合上没多久,后院便传来斧头砍木桩的闷响。
孙玉珍转身进了堂屋,墙角摆着一口黄泥缸,缸身裂了两道口子,外面糊着厚泥,平日专门装红薯干和玉米渣。
她掀开沉重的木盖,酸霉味迎面扑来。
缸底只剩一把发黑的红薯干,其中两块已经长了白毛,旁边散着薄薄一层玉米渣。
这点粮食吃完,家里便只能等生产队借粮了。
孙玉珍弯腰捡出发霉的红薯干,耳朵始终留意着后院。
斧头又落了两下。
她闭上眼,超市里的货架出现在脑海中,八袋大米整齐码在最外侧。
孙玉珍抓住其中一袋,手臂跟着往下一沉。
塑料米袋落进黄泥缸底,发出一声闷响。
后院的斧头声停了,她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没敢挪动。
“老婆子,你在屋里摔啥了?”
刘福生隔着后墙喊了一句。
“缸盖滑手了,你劈你的,这点工夫也要管东管西。”
后院又响起劈柴声。
孙玉珍提起米袋,塑料擦过缸沿,窸窸窣窣的响动听得她心里发紧。
她从针线笸箩里翻出一把豁口剪刀,剪尖戳进封口,来回裁了几次,才划开一道口子。
里面的米粒白净透亮,滚动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老屋的泥墙已经发黑,八仙桌缺着一角,窗纸也补了三层,这袋米摆在屋里,谁进门都能瞧见。
孙玉珍拖出床底带盖的旧木盆,用破布擦净里面的灰,再将袋口搭到盆沿上。
大米刚倒到一半,门槛外便传来鞋底蹭土的声音。
刘福生拎着半截松木桩进来,木桩上还卡着没拔出来的斧头。
“后头那根木头潮得劈不开,你在里头瞎折腾啥呢?”
孙玉珍扯过床头的破棉袄盖住木盆,随即挡到黄泥缸前,目光落在那柄卡进木桩的斧头上。
“谁让你把斧头这么往屋里拎的?”
“咋了,我又没砍人。”
“木桩上全是湿泥,你打算放哪儿?”
刘福生低头瞧见鞋边掉下来的泥渣,只得把木桩拖回门口。
“放门边总成了吧,家里耗子都饿得搬家了,也不知道你天天收拾个啥。”
他回到桌旁拉开木凳,手掌捂着瘪下去的肚子。
“早上就喝那点稀糊糊,我怕是走不到东坡,肚子先叫得全队都听见了。”
“饿死你算了,省得一天到晚跟我抬杠。”
孙玉珍嘴里骂着,等他背过身,才松开攥着棉袄的手。
她掀开棉袄,抓起两大把白米倒进装玉米渣的瓢里,又伸手翻了几遍。
白米沉到下面,玉米渣浮在上头,不拿勺子往深处挖,瞧不见底下藏了什么。
剩下的大米全装进旧木盆,盖紧盖子,再塞回床底最里面。
塑料袋折成巴掌大,先藏进破棉袄底下,等灶火烧旺再送进灶膛。
孙玉珍端着那瓢粮食回到灶间,用搪瓷盆盛出锅里的稀糊糊,再把白米和玉米渣倒进滚水里。
刘福生坐在堂屋催了两回,她只当没听见。
白米不比玉米面,得多烧一阵才能软。
灶火贴着锅底往上烧,木锅盖被热气顶得轻轻作响,米香顺着锅沿缝隙钻出来,没多久便飘满灶间。
刘小芳梳着两条毛毛躁躁的辫子跑进来,手里的红糖水已经喝光了。
“妈,锅里煮啥呢,咋这么香?”
她凑到灶台边,踮着脚往锅里瞧,鼻尖差点碰到木锅盖。
孙玉珍拿锅铲敲了敲锅沿。
“离远点,热气烫着脸,家里可没钱给你买药。”
“是不是大米,我闻着像队长家过年熬米粥的味儿。”
“你鼻子倒比狗还灵。”
孙玉珍揭开一条缝,用木勺贴着锅底搅了一圈。
翻滚的玉米糊里露出不少白米粒,汤面也浮起一层米油。
刘小芳盯着锅,眼皮都舍不得合一下。
“咱家咋还有这么多细粮?”
“你大表哥托拖拉机手捎来的,跟红糖一道送来,总共没多少。”
孙玉珍盖严锅盖,伸手将她往灶门外推了一步。
“这话烂在肚子里,谁问都说不知道。”
“你大嫂正四处嚷嚷咱家的钱来路不正,要让她知道家里还有白米,今天就能领着人来堵门。”
刘小芳连连点头。
“我不说,谁问我都不说。”
“光你不说没用,吃完把嘴擦干净,别跑出去打个嗝都是米味儿。”
“哪有那么大的米味儿。”
“还顶嘴?”
刘小芳赶紧捂住嘴,退到门边守着。
灶房挨着篱笆墙,风从门缝往外钻,锅里的米香也跟着往院外飘。
孙玉珍往灶里添了半根柴,心里盘算着吃完饭赶紧把锅洗净,免得留下味道。
等粥里的米粒煮开花,她才熄了灶火。
最稠的一大碗先端给刘福生,随后又给小芳和建军各盛了一碗,轮到自己时,她照样盛得满满当当。
上辈子,她总把锅底稠的留给男人和儿子,自己拿热水涮一遍锅,便算吃过饭。
活到最后,没人记得她从自己嘴里省下过多少口粮。
这一回,谁也别想让她继续饿着。
刘福生接过碗,瞧见粥面上浮着的米油,端碗的手来回晃了两下。
“家里哪来的白米?”
“吃你的,问那么多干啥。”
“是不是你拿那三十多块钱去黑市换的?”
刘福生把碗放回桌面,碗底磕出一声轻响。
“我跟你说,那地方不能碰,让人抓住了可不光罚钱,还得拉去大队开会。”
“昨天赵四婆刚说咱家投机倒把,今天你就端出白米,你这是嫌她嘴里没凭据,亲手往她手里送?”
刘建军刚拿起筷子,听见黑市两个字,手又收了回来。
刘小芳站在桌边,急得直冲父亲使眼色。
“爹,这是大表哥捎来的,跟红糖一块送来的。”
“你大表哥自己家几个孩子都吃不饱,还能给咱家捎白米?”
“那是他孝顺他姑,碍着你了?”
孙玉珍伸手端走刘福生面前的碗。
“你怕犯错误,那就别吃,我端去喂隔壁周婶子家的猪。”
“猪吃了不问哪来的,也不怕拉去开会。”
刘福生赶紧用两只手护住碗,粥险些洒到袖口上。
“我就问两句,你还真拿去喂猪?”
“松手。”
“不松,这是我的碗。”
“你不是不敢吃吗?”
“谁说我不吃了,我是怕你让人骗了。”
刘福生把碗拽回怀里,低头扒了一大口。
粥还烫着,他舍不得吐,含在嘴里呼了几口气,伸长脖子咽下去,紧接着又往嘴里送了第二口。
白米和玉米渣沾在胡子上,他拿舌头卷了两回,顾不上擦。
小半碗粥几口便见了底。
孙玉珍把筷子搁到自己碗边。
“刚才不是怕吗,咋不见你少吃一口?”
“都进碗了,不吃才糟蹋粮食。”
刘福生端起碗沿,把最后一点稠粥刮进嘴里,这才吐出一口热气。
“还有没有,再给我添半碗。”
“没了,锅里那点留着中午兑水。”
孙玉珍自己也舀了一大勺,软糯的白米滑进肚子,空了一夜的胃里总算有了实在东西。
她刚吃完半碗,院门外便响起急促的拍门声。
王桂花带着哭腔的嗓门穿过篱笆墙。
“建国,你快出来瞧瞧,咱家都揭不开锅了,你妈却关着门偷偷煮白米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