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花扭着腰往晒谷场去,她不往人少的地方钻,偏往石碾子边坐,那里正有几个妇女剥花生,手上忙着,耳朵却闲。
人刚坐稳,她就拍着腿嚎开了。
“我算是没活路了,婆婆箱底压着三十块崭新票子,我家建国饿得去借高粱面。”
几个剥花生的手停了停,花生壳还捏在指缝里,谁也没先接话。
王桂花见有人听,拿毛巾往眼角一蹭,灰也跟着糊到脸上“昨儿她家还说揭不开锅,转头就煮上白米粥了,锅盖一掀,香味隔着半条巷子都能闻见。”
她抽抽搭搭地哭,越哭越往人堆里凑“我这个当媳妇的,连口米汤都摸不着,孩子饿得直哭,她倒把细粮锁进屋里,真是要逼死人啊。”
赵四婆就是这时候跟过来的,她挎着个空篮子,站在石碾子旁边听了两句,嘴角往下一撇,话接得比谁都快“哎哟,这可不是小事,白米从哪儿来的?”
她把篮子往膝盖上一放,眼睛扫过那几个妇女。
“不是黑市换的,就是谁家送来的,要真有三十块钱压箱底,那还装什么穷。”
一个剥花生的婶子抬了抬眼。
“前两天她家不是还借柴借粮吗,咋一转眼就有白米了。”
“可不是。”
赵四婆顺着就往下拱火,手指在篮子沿上敲了敲。
“这年头,谁家藏着票子不挪窝,那就得问问清楚,别看平日里嘴上说得好听,背地里指不定干啥呢。”
王桂花见她帮腔,哭得更起劲了,手往地上一拍,溅起一层土末。
“我家建国是她亲儿子,饿得去借高粱面,她倒护着那点私货。”
她抬起脸,专挑人多的地方哭。
“她孙玉珍要是心里有这个家,能看着孙子饿成这样?”
旁边有人低声嘀咕起来。
石碾子边的人越围越多,剥花生的,纳鞋底的,拎着水壶路过的,全都慢下脚步听热闹。
赵四婆趁势又添了一把柴。
“我前阵子还听说她娘家送过东西。”
她故意把话抬高,生怕外圈的人听不见。
“大白米,红糖,指不定还有别的,说是娘家侄子送的,谁知道呢,现在这年月,送东西可不是白送的。”
这话一出口,边上有人把花生壳扔进筐里,脸色就变了。
“要真是这样,那可不就是投机倒把。”
王桂花一听这词,腰杆都直了些,哭腔里带了劲儿。
“我也不想往坏处想,可她把东西都锁起来,不给吃,我还能咋办?”
几个妇女你看我,我看你,没人再替孙玉珍说话。
话头已经起了势,谁都愿意再往里添一句,反正挨骂的不是自己。
半天不到,这些话就顺着井台,灶间和院墙根传开了。
等到刘家院子这边刚过晌午,刘建军从后院劈柴回来,才刚把斧头立到门边,就听见隔壁两个婆子在墙外嚼舌头。
“刘家那大儿媳妇又哭上了,说老太太藏着白米。”
“还听说箱底压着三十块呢,真要有这好事,咋不匀给大房。”
刘建军本来就憋着一肚子气,听到这话,手里的柴捆往地上一摔,斧头也跟着磕到石头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转身就要往外冲。
“我去找她问问清楚,谁家嘴这么欠,轮得到她在村里胡咧咧。”
孙玉珍正从灶房出来,手里还沾着面灰。
她一把揪住刘建军后领,力道不轻,直接把人拽得往后退了半步。
“狗咬你一口,你还得趴下咬回去?”
她瞪着他,手没松。
“你现在出去,正好往人嘴里送话头,她们等的就是你急。”
刘建军被拽得脖子发紧,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两下,还是不服气。
“她都把话嚼到村口了,还能让她白嚼?”
“嚼去。”
孙玉珍把他往院里一推。
“你一张嘴抵得过十张?你出去吵,她们就说你心虚,你越跳,她们越来劲。”
刘建军憋得胸口发闷,站在原地直喘。
他手里的柴刀攥得发紧,刀背硌进掌心,留下道浅印。
孙玉珍没再搭理他,转身进了灶间,话从门里传出来。
“去把院门闩死,谁来都别开,大房要是敢上门闹,就说我不在。”
刘建军愣了一下,还是咬着牙去把门闩插上了。
木闩卡进门鼻里,发出闷闷一声,院子里安静了不少。
孙玉珍掀开灶房里那个陶罐,手伸进去时停了一下。
她在心里掂过分量,才舀出半瓢白米,又掺了些粗粮进去。
这回她没再煮那锅稀得见底的红薯糊糊,直接把米倒进锅里,添水,盖盖。
火一烧起来,屋里就有了实打实的粮香。
刘福生这会儿还靠在炕头,听见灶间动静,抬起头来问了一句。
“又煮啥呢,咋这么香。”
“吃你的,少问。”
孙玉珍头也不回,把柴往灶膛里推了推。
米香一起来,刘建军先坐不住了。
他肚子里本来就没多少东西,鼻子一闻见味儿,喉结就跟着动了动。
刘福生也从炕沿上撑起来,想下地,又被孙玉珍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坐着。”
她端着满满一锅饭进来时,直接把最大的那团干饭压进刘福生碗里。
“你不是爱问吗,先吃,吃完再问。”
刘福生捧着碗,眼睛盯着那团冒着热气的饭,手都没敢立刻下筷子。
“这又是哪来的。”
“你要是不想吃,我端出去喂鸡。”
孙玉珍把筷子往桌上一搁。
“我看谁还敢嫌饭烫。”
刘福生被她堵得没法,只得低头扒了一口。
那饭压得实,米粒一颗颗粘在一起,入口是实实在在的米香,不是红薯渣能比的。
他嘴里嚼着,眉间还是拧着。
刘小芳端着那个缺了口的破碗,悄悄坐到了桌角最边上。
她不敢往菜碗里伸筷子,只夹了一筷子咸菜头,低头就着饭粒往嘴里送。
她身上那件灰布褂子短了一大截,袖口露出来的手腕全是裂口,冻得发红,连指关节都带着细细的口子。
孙玉珍正往嘴里送饭,目光扫到她,喉咙忽然发紧。
上一世,她光顾着防外头那些爪子,老想着护住锅里的粮,竟没仔细看过家里这几个孩子到底穿成什么样。
刘小芳天天低着头,吃饭不吭声,做事不吭声,连冷都像是替人受着。
“你坐那儿干啥,往里来。”
孙玉珍把碗往桌中间一放,朝她招了招手。
刘小芳抬起头,手里还捏着半截咸菜头。
“我坐这儿就行。”
“坐过来。”
孙玉珍又说了一遍,话不重,却没给她磨蹭的余地。
小芳这才挪到板凳边,屁股只沾了半边,碗还是紧紧抱着。
她吃得慢,一口饭能嚼半天,像怕自己吃快了就没了。
孙玉珍看得心里发酸,伸手把她筷子头沾上的饭粒抹进自己碗里。
饭还没吃完,她就起身去灶间打了盆热水,又从床底那只暗格里摸出块肥皂来。
那块肥皂包得严实,白得发亮,刚一拿出来,屋里就飘起一股淡淡的香味。
刘小芳一闻见,肩膀先缩了缩,手也往袖子里躲。
“娘,这太香了,别让我大嫂闻见。”
孙玉珍把盆放到她脚边“她属狗的也管不着咱家洗手。”
小芳咬着嘴唇没敢再说,可手还是不肯伸出来。
孙玉珍瞧见她那一层裂开的皮,直接把她两只手按进热水里。
温水一泡,小姑娘先是轻轻抖了一下,接着才慢慢松开了指头。
“别怕,泡一会儿。”
孙玉珍拿肥皂在手心搓出白沫,亲手替她洗那些裂口边上的泥。
“你这手再不洗,回头裂得更深。”
小芳望着那块肥皂,鼻尖都红了,小声说:“娘,我还是别用了吧。”
她话刚出口就把后半截吞了回去,像怕自己多说一句,就要挨骂。
孙玉珍抬眼看了她一下,没让她继续缩回去。
“你想说啥就说啥,在自己家里还怕这个?”
她拿破毛巾把小芳手上的水擦干。
“往后少学她们那套缩着脖子活,咱家还没穷到连手都不让洗。”
小芳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像是不太敢信这话是冲着自己说的。
她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又慢慢伸出来,指头蜷了两下,才轻声道:“要是让大嫂闻见,她又要说你乱花东西。”
“她说她的。”
孙玉珍把毛巾往盆沿上一搭。
“她要真有本事,就先把自己孩子喂饱,再来管我。”
刘福生在炕上咳了两声,想插嘴,又被孙玉珍一个眼神瞪回去。
他低头扒饭,没敢再吱声。
吃完饭,孙玉珍把刘小芳赶去睡觉,又把桌面收拾干净,才回自己屋里。
她把床底那只旧针线笸箩拖了出来,掀开盖子,里头除了针头线脑,还有那把生了锈的剪刀。
剪刀握在手里,凉得扎人。
孙玉珍坐了一会儿,闭上眼,脑子里又浮出那间明晃晃的超市。
货架一排排立着,白得刺眼,她站在最熟的那排前头,手指直接伸向深处那匹的确良布料。
布料刚落进她怀里,她正要转身出去,眼角余光却扫到货架侧面,多了一个从没见过的小黑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