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国把那道白印刮掉一层,露出下面发亮的秤杆,抬头看向孙玉珍。
“这秤砣动过手脚。”
陈满仓一把拦住正要卸粮的社员,第二车麦袋停在秤台边,麻绳还没有解开。
“谁动的,今天得把话说清楚!这一车不称,谁也别想走。”
十几个社员围到秤棚前,领工具的木箱被挤得东倒西歪,何文斌抱着记录本站在秤旁,脸上的墨水蹭到手背上也顾不上擦。
孙玉珍拿起活动秤砣,在手里掂了一下,又叫人把备用木箱搬过来。
何文斌用起子撬开箱盖,里面躺着几只旧秤砣,供销社的编号还在,砣身上却有一块新磨过的地方。
他把其中一只放到县农办封存的标准砝码旁边,秤盘立刻往上翘。
“编号对得上,重量不对。”何文斌说,“这只少了。”
“把秤台腾开。”孙玉珍对刘建国说,“粮不卸,先验秤。”
刘建国跑回总厂,叫人抬来收货磅,又把县农办封存的标准砝码请到秤棚。
收货磅的铁盘压住一只麦袋,秤杆落下去,老秤报出的数却少了一截。
陈满仓把前一车麦袋重新搬上收货磅,两个数摆在木牌上,旁边的社员立刻围了过来。
“少了这么多,昨晚那车就这么记了?”
“先别往谁身上扣。”孙玉珍将错秤旁边的记录牌摘下来,“这秤封了,前一车按新磅重称,旧数作废。”
她让何文斌在秤杆和秤砣上贴封条,又把两种重量写进复核表,交给县农办的记录员签字。
陈满仓看着重新落下的秤砣,手掌在裤腿上擦了两下。
“那我们组的奖励呢?少记的粮补回来,奖励也得照补。”
“粮重还没定。”
“秤都坏了,少的是我们的粮,难道还要连奖励一起扣?”
他这一喊,后面几个高产组的组长也挤了上来,刚才还在等结果的人,此刻都盯着孙玉珍手里的复核表。
孙玉珍没有翻表,弯腰抓住一只麦袋的底角,往上一提,袋口漏出几粒黏在一起的湿麦。
她把麦粒放到木板上,手指一捻,麦皮没有散开,里面还带着潮气。
“这粮收割前碰过水。”
陈满仓的脸色变了变,随后把下巴抬起来。
“地里那阵子起风,麦捆容易散,我们洒了点水压住,村里交粮一直这么办,晒一晒就成了。”
“交售按干粮算,水也算进产量吗?”
“就那么一点,哪组没干过?”
他的话刚落,九号地块的马栓柱便把手里的草绳摔回木箱。
“我们组没洒水,前几天还叫人笑,说我们磨蹭,眼看着七号地的数比我们高一截,谁知道高出来的粮里还有水。”
陈满仓转身骂他多嘴,五号地的组长也抢着开口,说八号地把碎穗混进麻袋,七号地有一车粮是别组的人帮着装的,工具名册却只写了本组的人。
有人指着三号地的记录,说他们同一车粮在田边称过一回,进仓又报了一回,数字全算进了产量。
木牌被人碰倒,称重表从桌上滑到地面,几个组长各自扯着本组的记录,谁都说自己没有占便宜。
何文斌想叫人排队,声音刚出口,就被后面的争吵压了下去。
魏守成派来的记录员坐在桌边,手里的笔停在纸上,他抬头看着乱成一团的秤棚,像是已经准备把试验田三个字划掉。
孙玉珍伸手把地上的称重表捡起来,压在木箱盖上。
“都停。”
人声还在往外冒,她把那袋湿麦提到收货磅上,报出一串数字。
“七号地的奖励暂停,麦粮晒干以后重称,之前的产量只作暂存记录。”
陈满仓张口要争,她抬眼看过去。
“你们组的奖励先停,谁再发现自己组有洒水、混碎穗、重复报车,今天补报,按重算后的净粮登记,隐瞒后查出来,全组物料补贴一起扣。”
“那我们没掺水的组也要跟着等?”马栓柱问。
“按抽样含水率折算,守规矩的组不会替别人垫。”
这句话落下,九号地的社员往后退了半步,刚才捏在手里的草绳也放回了木箱。
五号地的组长把自己的记录递出来。
“我们组有一车被雨淋过,已经单独放在棚里,没敢混进来。”
“登记。”孙玉珍叫何文斌把车号写上,“晒干前不算合格粮。”
八号地的人也挤出一个年轻社员,他手里攥着补记的工具单,低声说有两个人帮着装过粮,工分还没分。
孙玉珍让他把名字补上,又叫刘建国查出入仓记录,凡是重复记车的,按照实际进仓数核销。
陈满仓站在秤台边,脚边那袋湿麦慢慢往下渗水。
“你把最高产的那组先扣了,县里的人就能说这办法全是假的?”
“我把不合格的粮从奖励里拿掉。”孙玉珍将复核表翻到空白页,“产量可以高,交售的粮得合格,谁干的活出了结果,谁就按结果拿钱。”
陈满仓没有再吭声,他弯腰提起湿麦袋,往晒场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秤棚。
“晒干少了的数,算我们自己的。”
“你现在说这句还不晚。”
记录员听到这里,重新翻开记录本,把原本写好的试点失败几个字划掉,改成净重、含水率、合格粮三个栏目。
何文斌把备用秤砣放回木箱,手在箱沿上停了一会儿。
“秤棚以后由两个人一起管,放粮、移砣、记数都要有两个人签名,夜里不许单独开锁。”
刘建国把脸转向他。
“钥匙一直在你手里。”
“所以这条我来写。”何文斌把钥匙掏出来放到桌上,“我保管过,出了错我得担这个责任。”
孙玉珍拿过钥匙,交给县农办记录员暂存,又叫大队另配一把。
“从今天起,何文斌管秤,刘家湾、县农办和作业组三方签字,缺一方,秤不动。”
供销社的人赶到时,老秤已经贴上封条。
他拆开木箱,看见那只少了重量的秤砣,脸一下涨红了。
“上回修秤,仓库里两套砣混在一起,装车时拿错了,编号还没来得及改。”
他把修理登记簿翻给众人看,日期和送修记录都能对上,少的秤砣属于另一套旧秤,根本没有人削过。
孙玉珍没有替他收场。
“供销社出一份差错证明,写清送修、错装和少计重量的后果,盖章送到县农办。”
她转向陈满仓。
“你刚才说有人动秤,去给保管员道歉。”
陈满仓站在原地,手里的麻绳绕了两圈,才走到那人面前。
“我没查清就说你动了手脚,对不住。”
供销社保管员接过他递来的手,没有多说,只把秤砣重新装进木箱。
晒场上的麦捆摊开后,水汽在太阳底下散了大半天,七号地的粮重新过磅,少掉的数比陈满仓先前报的少了不少。
十二个作业组的净合格粮全部核完,试验田总产仍比统一作业田高出百分之二十七,却比原先报出的数低了一截。
孙玉珍把结果写在大队公示栏上,下面补上含水率折算、重复报车核销和不合格粮不计奖三条。
“以后看净合格产量,物料用多了,坏粮也多了,奖励照扣,谁主动补报,按核实结果重算。”
社员围在栏前看了很久,陈满仓从人群里挤出来,在自己的名字旁按了手印。
刘建国收起三方联签的表格,走到孙玉珍身边。
“何文斌今天留着有用。”
他说完,看了一眼秤棚里的钥匙。
“试点岗位不能让一个人一直管,管秤、记账、验收,隔段时间换人,奖励审核也别由你一个人签。”
孙玉珍把印泥盒盖上。
“我签核,县农办和大队各签一栏,三方都在,奖励才发。”
“这回我不替你补漏洞。”
“那就把漏洞留在纸上,别留到人情里。”
刘建国抿了抿嘴,没有再反驳,拿着表格回仓房去找县农办的人。
天快黑时,何文斌把当天的称重单、差错证明和举报材料夹在一起,准备送去县农办复印。
他翻到县里留存的那份材料,纸页中间多出一句话,墨色比旁边的字深,像是后来补上的。
原始方案里只写着作业组承包工序、按净合格产量计奖,县里那一份却添了八个字:分田到户,各负盈亏。
何文斌捏着纸页,回头看向公示栏,那里已经有人把新规则抄到了最后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