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蘅没急着去找五叔。
她先让春芽去厨房端了一碟枣泥糕,坐在廊下慢慢吃着,脑子里把昨晚看到的那个地名重新翻出来想了一遍。
城南柳条巷,她对这个地名毫无印象,但册子上那一笔写得格外用力,像是记下这一条的人自己也觉得重要。
她吃完枣泥糕,擦了擦手,决定先去五叔那里问一问。
柳清香今日在佛堂抄经,沈蘅没去打扰她,只跟奶娘说了声去城南找五叔借书,便带着春芽出了门。
马车到了五叔的巷口,沈蘅下车的时候看了一眼天色——灰白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又要落雪了,但地上已经没有积雪了,只有青砖缝里残留着几片化了一半的冰碴子。
五叔正在院子里练字,看见沈蘅进来放下笔,在衣摆上擦了擦手上的墨渍:怎么了?大清早的。
沈蘅在桌边坐下,没有绕弯子:五叔,你听说过城南柳条巷吗?
五叔擦了擦手坐下来,想了想:柳条巷?城南是有一条柳条巷,在城南老城墙根底下,巷子窄,住的都是些老住户,不太热闹,你问这个做什么?
册子上记了这条巷子,日期是冬月廿三,字迹比其他条目重一些。沈蘅说,我想去看看。
五叔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蘅儿,你现在去那条巷子也看不出什么,冬月廿三的事,过去快两个月了。沈蘅没有说话,但她心里清楚那条巷子如果跟册子上的条目有关,那它就不只是一条普通的巷子。
五叔看她不说话,叹了口气:行,我带你去看看,但不进去,就在巷口站一会儿。
沈蘅点头。
柳条巷确实不好找。
马车在城南七拐八绕了好几条巷子,最后在一处窄巷口停了下来。
五叔先下了车,沈蘅跟着跳下来,站在巷口往里面看。
巷子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两侧的院墙都高,墙根底下长着青苔,有些墙皮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的青砖。
巷子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声音,没有人影。
沈蘅站在巷口没有进去,目光从巷子口一直看到最深处,心里把看到的细节一个一个记下来。
巷子口对面是一家已经关门的小杂货铺,门板上了锁,门板上积了一层灰。
巷子深处有一棵老槐树,树冠伸过墙头,枝丫光秃秃的,在灰白的天空下显得格外突兀。
她仔细看了那棵老槐树好一会儿,才把目光收回来。
五叔在旁边低声说:看完了?
看完了。沈蘅转身回到马车上。
马车离开柳条巷的时候,她从车窗里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动了两下。
回到五叔的院子,沈蘅坐下喝了一口茶才开口:冬月廿三那天,孙永福有没有来过这条巷子?
五叔想了想:我没听说孙永福来过这条巷子,但老刘……他顿了一下,老刘还在府里的时候,有一回喝醉了跟人说过一句城南那条巷子里的门不好认,走了三回才找对,当时没人当回事,现在想起来,他说的可能就是柳条巷。
沈蘅握着茶碗没有喝,看着茶水表面浮着的几片碎茶叶,那条线索在脑子里又往前推了一步。
老刘去过柳条巷,走了三回才找对门,说明他要找的不是沿街的铺面,而是藏在院子深处不容易被人发现的院子。
她记住了巷子口的老槐树、那家关门的小杂货铺、还有巷子深处的安静。
以后有机会再来,她会带着更具体的问题来。
傍晚回到沈府,春芽端了热水给沈蘅泡脚。
沈蘅坐在床边,脚浸在热水里,暖意从脚底慢慢升上来。
她低头看着水面上晃动的灯光,脑海里把那棵老槐树的样子又过了一遍,然后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那棵老槐树,冬月廿三那天有人在那里落过笔,把她引到了这条巷子。
她还不确定这一步会通向哪里,但她不打算停在这里。
院子里的桂花树在暮色里安静地站着,枝丫上那几粒嫩芽已经明显舒展开了,叶片薄薄的,透着初春才有的青绿色。
风一吹,轻轻抖了几下,像是终于等到了该来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