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是一种病态的铅灰色,像是被煤烟呛死的尸体。
傍晚的煤气灯刚亮起,亚瑟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米诺街17号。
刚到楼下,他就迎面撞上了提着篮子的薇尔尼亚。
她正提着一个破旧的菜篮子,正从杂货铺的方向走过来。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裙,枯黄的头发在晚风中凌乱地飘着。看到亚瑟时,那张苍白的小脸上立刻绽开了一个明亮的笑容。
“亚瑟先生!“
她小跑着迎了上来,菜篮子里的土豆磕磕碰碰地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响声。
少女的脸颊被寒风吹得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
“您回来得正好!我今天去集市捡了个大便宜——“
薇尔尼亚兴奋地打开菜篮,像献宝一样展示着里面的战利品。
“您看,土豆,还有腊肉!老板说今天是最后一天营业,所有东西都打五折!我还买了两瓶淡啤酒,虽然是去年的存货,但是密封得很好……“
“为什么突然买这么多?“亚瑟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薇尔尼亚眨了眨那双湛蓝的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因为……因为下午的时候,有几位亚瑟先生的朋友来拜访您。他们说晚上会再来,所以我想,既然有客人来,总该准备点像样的晚餐才对……“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亚瑟的表情,生怕自己做错了什么:
“我、我没有乱花钱!这些都是从您给我的生活费里省下来的……“
亚瑟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紧。
来了。
该来的还是来了。
“做得很好。“亚瑟伸出手,轻轻揉了揉薇尔尼亚的头发,就像前几天教她认字时那样,“不过下次不用这么破费。“
“不破费的!“薇尔尼亚连忙摇头,“这些真的很便宜……对了,亚瑟大人,您今天教我的那些单词,我都记住了!还有,还有——“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亮了起来:
“我对着字典学了一首诗,叫《华杰伦斯坦》。”
薇尔尼亚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衣角,“不过太难了,我只背下来几句。
‘当战鼓声在远方震响,勇士们穿上了染血的戎装’,呃,后面是什么来着?”
她一边说,一边跟在亚瑟身后往楼上走,完全没注意到亚瑟握着楼梯扶手的手指节已经泛白。
亚瑟没有说话,只是带着她上楼。每走一步,他都能感觉到楼上那几股毫不掩饰的、令人窒息的恶意。
“我本来想全背下来的,但是中间有几句总是记不住,等会儿吃完饭,亚瑟大人能帮我看看吗?“
“……嗯”
亚瑟推开三楼的门。
屋内的煤气灯已经被点亮,暖黄色的光晕让这个狭小的空间显得格外温馨。
但坐在里面的三个人,却让这份温馨瞬间变成了最恶毒的讽刺。
沙发上,乔治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一根还在冒烟的雪茄。
他那张冷峻的脸上挂着嘲讽的笑容,身后的影子像活物一样在墙上蠕动着。
靠窗的椅子上,一个肥胖的中年男人正用手帕擦拭着满是油腻的双手。
那张圆滚滚的脸上堆满了和善的笑容,但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贪婪,就像在打量砧板上的食材。
门边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浑身散发着恶臭的邋遢青年。他就是今早在学院门口的那个乞丐,眼神里带着一种病态的恶意。
亚瑟一眼就认出,那个乞丐是早上自己碰到的人,而那个满脸油光的胖子,自然就是让整个沃森商会消失的罪魁祸首。
“不得不说,亚瑟大人,您的朋友都好有个性啊……“
薇尔尼亚小声嘀咕。
她放下菜篮子,有些笨拙地朝三人微微欠身:
“几位先生晚上好,我这就去准备晚餐,不打扰你们叙旧了。“
说完,她提着菜篮快步走向厨房,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房间里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房间里陷入死寂。
“三位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亚瑟解开风衣扣子,随手挂在衣架上,动作从容得仿佛真的是在招待老友。
“我们需要你带个路,去海螺生长的地方。”
胖厨子菲利普笑眯眯地开口,脸上的肥肉挤在一起。
“到了那里,还需要温特斯先生帮我们一个小忙。就像开个门那么简单。”
他搓了搓油腻的手指。
“当然,我们都是体面人。事成之后,报酬随你开。金钱、爵位,还是那个把你迷得神魂颠倒的卡罗琳小姐……哦抱歉,她可能不太方便了,但其他的女人,随你挑。”
“我有拒绝的权利吗?”亚瑟给自己倒了一杯冷水,语气平淡。
“恐怕没有。”乔治冷笑一声,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影子在脚下蠢蠢欲动,“除非你想现在的身体也被扔进下水道。”
亚瑟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能吃完饭再走吗?我这人有个习惯,不吃饱不上路。”
“别给脸不要脸。”
那乞丐猛地抬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绿芒,声音沙哑刺耳。
“再废话,我就先让厨房里那个小妞烂成一滩水。”
亚瑟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发白。
菲利普摆了摆手,制止了乞丐的暴怒。
“好的,温特斯先生,我们都是通情达理的人,您去跟那个小丫头道个别吧,记得提醒她别乱说话。温特斯先生,十分钟,我们的耐心有限。“
“懂了。”他放下杯子,“我跟她说几句话,马上就走。”
不等三人回应,亚瑟转身推开了厨房的门。
这里的厨房很小,大概只有三四平米,而且原主之前也不做饭,所以曾经堆满了发霉的碗碟和散发着怪味的垃圾。
但现在,窗台被擦得干干净净,旧碗碟码放得整整齐齐,连墙角的蜘蛛网都被清理掉了。
薇尔尼亚正站在灶台前,笨拙地切着土豆。她的刀工很差,切出来的土豆块大小不一,但她切得格外认真,小脸蛋上满是专注的神情。
她的嘴里还在小声哼着歌,那是今天在集市上听到的小调,虽然跑调得厉害,但听起来莫名地让人心安。
亚瑟沉默了两秒,从怀里掏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递了过去。
“薇尔尼亚,今晚我不回来吃饭了。”
少女切菜的手一顿,转过身,有些错愕地看着他。
“我要出一趟远门,办点急事。”亚瑟将信放在案板旁,“如果……如果明天天亮我还没回来的话,你就打开这封信。”
薇尔尼亚擦了擦手,眼神中的光彩瞬间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担忧。
“先生,您的朋友……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虽然我不太聪明,但是我很能吃苦的,也许我可以帮忙……”
“大人的事,小孩少打听。”亚瑟摇摇头,挤出一丝微笑,“照顾好自己就行,记得把那些单词背熟。”
说完,他转身欲走。
“先生!”
薇尔尼亚突然叫住了他。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挺直了腰板,眼神变得格外认真。
“我想起来那首诗后面几句怎么背了!”
少女清了清嗓子,用略显生涩却异常坚定的声音背诵道:
“战马嘶鸣,号角吹响,”
“骑士无畏那未知的远方。”
“愿胜利的荣光为您指引方向。”
“祝您——武运昌隆。”
亚瑟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挥了挥手,大步走出了厨房。
……
“走吧。”
亚瑟戴上礼帽,率先走出了公寓。
乔治、乞丐和厨子紧随其后。
当最后一人走出公寓大门,来到昏暗的拐角处时,走在最后的胖厨子菲利普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乞丐不耐烦地回头。
“做事要干净。”
菲利普咧嘴一笑,喉咙里发出令人作呕的咕噜声。
只见他的脖子猛地膨胀,像蛇吞蛋一样鼓起一个大包。
紧接着,他张开嘴,“噗”的一声,吐出了一个浑身沾满粘液的人形物体。
那人穿着考究的西装,但身体已经严重扭曲变形,右手更是异化成了一柄锋利的惨白骨刀。
正是失踪的沃森商会会长。
只是现在的他,双眼翻白,早已成了一具受人操控的傀儡。
“去,把屋里那个小丫头处理掉。”菲利普擦了擦嘴角的口水,低声下令,“我不想今晚的事情有任何目击者。”
“真恶心。”
乞丐吐了口唾沫,离开了这里。
傀儡会长僵硬地点点头,拖着那柄骨刀,转身朝着亚瑟的房门走去。
菲利普满意地转身下楼,去追赶前面的大部队。
走廊里恢复了死寂,只有傀儡沉重的脚步声。
一步,两步。
就在它即将把骨刀刺入木门的瞬间。
“真无聊。”
一个懒散的声音从门边的阴影里传来。
傀儡动作一滞。
只见一个通体漆黑的小人正靠在门框上。
小黑人瞥了一眼面前这个恶心的缝合怪,惨白的脸上露出无聊的表情。
“你这么大摇大摆的走进来,让我很难办啊。”
“我得让那位大人意识到,作为一只狗,我是很合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