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开他。”沈烈嗓子哑得像吞了把碎琉璃。
膝盖猛地砸在青砖上，磕出一声闷响。
他手指一松。那把砍卷刃的雁翎刀当啷掉在脚边。
“爷爷求你。要命，你拿我的。”他趴伏下去，额头重重磕在石板上。
地上的血水沾了他一脸。
李逵咧开厚嘴唇。大黄牙上挂着肉丝。他把手里的孩子又往上提了半尺。
四岁的沈聪已经发不出声了。
小脸憋成紫黑色，两只小手死死抠着李逵粗硬的手指。指甲翻出带血的肉。
那双穿在脚上的虎头鞋在半空徒劳地蹬踏。
“嘿！大宋的官军，原来是这副软骨头！”李逵笑得浑身肥肉乱颤。
周围的喽啰跟着起哄，口哨声和怪叫声混成一片。
沈烈直起身，双手撑在地上。手指把青砖缝里的泥土抠得死紧，指甲盖崩裂渗血。
“钱、粮，你们都拿走。”他死死盯着李逵的手，“别伤孩子，他还不知道事。”
“聒噪！”李逵浓眉一拧。
他空出的那只手往腰间一摸，抽出一柄车轮大的板斧。
黑黝黝的斧刃借着火光一闪。
“老子替天行道，杀的就是你们这些狗官的种！”
李逵狂叫一声，右手高高举起板斧。
沈烈脑袋里“嗡”的一声。他猛地从地上弹起，伸手去抓地上的刀。
来不及了。
斧头带起一阵腥风，狠狠劈了下去。
温热的液体溅在沈烈的脸上。带着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一只绣着老虎的布鞋掉在沈烈脚边。鞋底沾着泥，还有一小截被斩断的白骨。
沈聪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痛呼。两截幼小的身躯被李逵随手扔进旁边的水缸里。
水面瞬间泛起刺眼的红。
“聪儿——！”
一声尖厉到变调的女人哭喊从月亮门后传出来。
苏婉儿跌跌撞撞地冲出浓烟。
她身上那件月白色的粗布襦裙已经蹭得漆黑。原本盘好的头发散乱着，遮住了半边脸。
高高隆起的肚子让她跑起来十分笨拙。
右脚被门槛绊了一下，她重重摔在地上，手掌擦掉一大块皮。
但她像感觉不到痛，手脚并用地朝水缸爬过去。
“婉儿！别过去！”沈烈从地上爬起来。腿上的刀伤让他一个踉跄，再次栽倒。
苏婉儿扑到水缸边。双手伸进血水里，胡乱地捞着。
捞上来一只小手，捞上来半截染血的衣襟。
她把那些碎块死死捂在胸口，张大嘴巴，喉咙里发出风箱般嘶哑的哀鸣。
眼泪混着脸上的灰，冲出两条浑浊的沟壑。
“真他娘的吵死了！”李逵掏了掏耳朵，满脸不耐烦。
他拎着滴血的板斧，大步走到苏婉儿背后。
沈烈的心跳停了。
“李逵！你冲我来！我肏你八辈祖宗！”他扯着嗓子咆哮，声带撕裂，嘴角涌出血沫。
他拖着伤腿往前爬。
李逵根本不看他。
“哭哭啼啼，下地府找去吧！”黑大汉抡起板斧。
斧刃带着破风声，斜斜划过。
苏婉儿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呆呆地低下头。
粗布襦裙从腹部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鲜血像瀑布一样喷涌而出。混杂着一大股浑浊的羊水，瞬间浇透了脚下的青砖地。
一个还没有成型、拳头大小的男胎，连带着脐带滑落出来，掉在满是泥浆的血泊里。
苏婉儿身子晃了晃。她转过头，看着沈烈的方向。
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然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压在了那个未出世的孩子身上。
空气凝固了。
只有风吹过火苗的呼啦声。
沈烈盯着那滩混在一起的血。脑子里那根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啊——！”
像一头走投无路的野狼，他发出凄厉的嚎叫。
他一把抓起地上的卷刃长刀。连站都没站稳，直接单腿发力，像一颗炮弹般扑向李逵。
不挡不避。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刀锋直刺李逵的面门。
李逵冷笑一声，根本没拿正眼瞧他。
随手一斧头横扫过来。
沉重的斧背砸在雁翎刀上。“铮”的一声脆响，刀身从中间断成两截。
震荡的巨力顺着刀柄传导。沈烈的虎口瞬间炸开，鲜血狂飙。半截断刀脱手飞出，斜插进墙缝里。
没等沈烈反应，李逵那蒲扇大的巴掌已经到了。
一记响亮的耳光。
沈烈整个人被抽飞出去，在半空中转了两圈，重重撞在老槐树的树干上。
后背传来骨头断裂的闷响。
他滑落在地，哇地喷出一大口带着内脏碎块的黑血。
视线开始模糊。
李逵走过来，抬起那只沾满泥和血的大脚，重重踩在沈烈的胸口上。
胸骨往下塌陷。沈烈张着嘴，像一条离开水的鱼，吸不进半点空气。
他双手死死扒住李逵的脚踝。手指骨节发白，把李逵腿上的黑毛生生扯下几撮。
“就这点能耐，也敢在大爷面前呲牙？”李逵脚下用力碾了碾。
沈烈又呕出一口血。血沫堵住了气管，发出破烂风箱般的嘶嘶声。
但他依然死死盯着李逵。眼球上布满蛛网般的红血丝，像要瞪裂眼眶。
李逵被这眼神看得有些发毛。他啐了一口唾沫，正砸在沈烈脸上。
“没劲。宋哥哥还等着咱们回去吃酒。”
李逵挪开脚，转身把双斧往腰间一插。
“都收拾干净了？带上粮食，撤！”
喽啰们推着沈家米行的几十大车粮食，说说笑笑地往外走。
没人去管地上那个进气多出气少的男人。在他们眼里，这跟一个死人没区别。
杂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院子里只剩下大火燃烧的劈啪声。
沈烈仰面躺着。雨点大的火星落在脸上，把皮肤烫出燎泡。
他感觉不到疼。
身体里好像有一块冰，冻住了所有的知觉。
他艰难地翻了个身。胸口的断骨扎破了肺叶，每一次动作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但他不在乎。
他用双手扒着满地的血泥，手脚并用，一点一点往水缸边爬。
一丈。
五尺。
三尺。
他终于摸到了那只沾着泥的虎头鞋。
鞋面的老虎眼睛，是用黑线一针一针缝出来的。那是婉儿熬了两个通宵做成的。
沈烈把鞋死死按在胸口。
他又爬了几步，挪到了苏婉儿的尸体旁。
妻子的脸泡在血水里，半张脸惨白如纸。那双温柔的眼睛此刻死死睁着，眼底满是惊恐和不甘。
沈烈伸手，抹向她的眼皮。
没闭上。
再抹，还是没闭上。
沈烈突然开始干呕。胃里什么都没有，只能呕出一口口酸水和血沫。
他把头埋在妻子的脖颈处。
牙齿咬穿了下唇，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
脑门上的青筋一条条鼓起，像要炸开。
两行血泪顺着眼角滑落，滴在苏婉儿惨白的脸上。
替天行道。
这就是替天行道！
屠人满门，杀孕妇，斩稚童。
连个全尸都不留。
大宋的律法是个屁。朝廷是个屁！
满腔的热血，保家卫国的忠诚，在这一刻全被狗吃了。
恨意像毒蛇一样钻进四肢百骸。在骨髓里生根发芽。
他要吃他们的肉。
他要喝他们的血。
要把那群披着人皮的土匪，一刀一刀活剐了！哪怕下十八层地狱，哪怕化成厉鬼！
灵魂深处的杀意仿佛达到了某种极值。
周围的空气突然变得冰冷。火海带来的高温被瞬间驱散。
沈烈浑身一震。
他的脑海里，毫无预兆地响起一个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机械合成音。
“叮！检测到宿主怨气值突破临界点。”
“铁血暴君爆兵系统正在绑定……”
“绑定成功！”
沈烈睁开血红的眼睛。眼前弹出一块淡蓝色的半透明光幕。
机械音再次响起，砸在沈烈死寂的脑海中。
“叮！恭喜宿主获得新手复仇大礼包——三千绝对忠诚的玄甲重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