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德浑身猛地一颤,几乎是从坐席上弹将起来。
一张圆胖的脸面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伸手指着阶下被甲士扣住的裴元,声色俱厉地呵斥:“裴元!
你自己身陷罪责,死到临头,还要胡乱攀咬旁人!
我善家那两百石粮草,乃是波才贼兵率兵登门强行征缴,县衙留有征粮存卷,满城官吏乡老皆可作证!
你裴家却是主动输送钱粮,换取贼人手令垄断商路,二者天差地别,岂能混为一谈!”
纪广亦是满头冷汗,身子晃了几晃,险些站立不稳。
气急败坏地高声辩驳,声音都变了调:“裴仲长!你心肠何其歹毒!
我儿那个黄巾都尉,是波才强行塞过来的虚衔!
自始至终不曾掌过半卒,不曾理过半分军务,这件事阳翟上下谁人不知!我纪家不过是破财消灾,保全一族性命,何曾有心归附逆贼!
你自己罪证确凿,临死便要拉旁人垫背,实在卑劣不堪!”
话音未落,堂内彻底乱作一团。
方才还个个端着士族体面的四家家主,此刻撕破所有面皮,你一言我一语互相攻讦揭短,指责对方私通黄巾的把柄,争辩自家的万般不得已。
叱骂声、辩解声交织一处,哪里还有半分世家名流的气度,反倒如同市井之中争执斗殴的百姓。
林墨安坐主位,身子微微向后靠住椅背,神色淡漠无波,一言不发,静静旁观眼前这番闹剧,仿佛在看街头杂耍艺人逗弄猴戏。
直待几人吵得声嘶力竭,气力渐渐耗尽,林墨才缓缓抬起一只手。
两侧侍立的亲卫齐齐跨出半步,齐声暴喝:“肃静!”
一声喝响如同惊雷滚过正堂,喧闹瞬间戛然而止。
善德、纪广二人浑身猛地一僵,方才还激昂的气焰一扫而空,慌忙屈膝跪倒在地。
再不敢吐露半句杂音,身子止不住微微发抖。
林墨的目光缓缓落跪在地上的善德与纪广身上,先前的盛怒已然收敛!
可话语之间依旧裹挟着沉甸甸的威压:“方才裴元检举你们两家亦与黄巾有所勾连,其中可有半分实情?
你们据实回话,切莫心存侥幸,有所隐瞒。”
善德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地砖之上,连连叩首,赌咒发誓:“将军明察!
我善家世代守本分过日子,绝不敢主动资助逆贼!
那两百石粮草确是贼寇强征,文书案卷俱在,将军随时可以调阅查验!
倘若善德有一字欺瞒,甘愿领受军法,绝无半句怨言!”
纪广也把头磕得咚咚作响,几下便将额头磨得泛红,隐隐渗出血丝。
惶惶不安地回道:“将军,纪某不敢完全推脱。
彼时波才兵势盛大,拿我妻儿性命相要挟,纪某惧怕阖族遭难,不得已才破财求全。
这是被逼之下的无奈之举,绝非本心愿意附逆叛军,还望将军体察苦衷!”
林墨微微颔首,语调寒凉平静:“也罢。
裴、孙二族,人证物证件件确凿,通逆资敌已是铁案,自当依大汉律法彻查严办。
善、纪两家,眼下尚无你们主动勾结黄巾的确凿罪证,本将便暂且不追究过往。”
话锋陡然一转,他眸光锐利如刀,牢牢盯住二人:“但你们务必把今日这番话记在心里。
我林墨治军治民,眼里容不下半分苟且奸邪。
从今往后,阳翟这片土地,但凡有一粒粮食、一丝财帛私自流往叛军之手,不管是高门世家,还是寻常庶户,我必连根拔除,绝不姑息宽宥。”
“我等牢牢记住将军训诫!往后必定安分守己,绝不敢再生半分异心!”善德与纪广惊魂未定,不住磕头,心中又是后怕又是庆幸。
“都起来吧。”林墨淡淡抬手。
“我尚有几件事要问你们。”
二人战战兢兢撑着地面爬起身来,垂肩俯首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生怕哪句话说错,便步了裴元孙茂的后尘。
林墨端起案上茶盏,浅浅抿了一口,方才满堂的雷霆风波好似从未发生过一般。
语气松弛,如同邻里闲谈:“善家主,纪家主,依你们看,张衍、苟胜两位校尉为人如何?”
善德浑身一凛,心思转得极快,脸上立刻堆起极尽恭顺的笑意。
腰杆弯得比方才跪拜之时还要低矮几分:“张校尉与苟校尉,皆是少年豪杰,沙场之上奋勇杀敌,屡建奇功,乃是将军麾下不可多得的栋梁!
方才听闻将军说起二位校尉尚未婚配,说来也巧,鄙人膝下有一幼女,年十七,略读过几卷诗书,性情温婉娴静。
若是将军不嫌弃小女资质平庸,我愿将小女许配给张校尉为妻!”
纪广唯恐慢上一步落了下风,紧跟着抢过话头。
瘦长的脸上挤出层层笑纹:“将军!
纪某家中亦有一女,年方十八,容貌尚可,操持家事也利落。
若是苟校尉不嫌弃寒门鄙陋,能娶小女,那是我纪家天大的福气!
纪某求之不得,求之不得啊!”
立于堂下的张衍与苟胜皆是一怔,脸上残留着方才被裴元轻视的愤懑,此刻尽数化作错愕茫然。
苟胜张了张嘴,喉咙咕哝两声,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方才裴元那句出身不配的嘲讽还在耳畔回响,转瞬就见到两家家主这般热切求亲,反差来得太过猛烈,反倒让他觉得处处不真实。
他悄悄侧过头望向身侧的张衍,恰好对上张衍望过来的目光。
二人视线相撞,张衍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那眼神分明在说:这算哪一出荒唐事。
善德见张衍沉默不语,心中不由得一紧,连忙又补充道:“若是张校尉觉得小女粗鄙配不上。
我善家还有两位侄女,年岁也正好,品性皆是不差,校尉大可慢慢挑选相看!”
纪广也不肯落于人后,紧跟着说道:“纪某还有一位外甥女,知书达理,端庄贤淑,亦可……”
“够了,就此打住。”
林墨抬手打断二人滔滔不绝的举荐,眼底压着几分忍俊不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