剥离持续了一炷香。
鬼王跪在泥地里,左手还按着心口。他不再叫了,只是每剥出一缕灰气,喉咙里就滚过一声闷响,像被人在胸口捣了一拳。那灰气一缕接一缕地从他左眼往外走,有的粗些,有的细如蛛丝,全被守渊玉珠的光罩住,出不去,也回不来。玉光把它们一点点磨散,末了只剩几星灰烬,落在草叶上,被露水一打就没了。
秦瑶和沈砚仍守在两翼。陆沉把那些邪修拢到一处,不让他们乱动。顾长生站在上风口,左手食指一直没放下,虚虚点着鬼王的方向。不是防他,是防再有什么东西趁虚钻回去。
鬼王的左眼像一口井。贪念从井里往外抽,越抽越少,越抽越清。等到最后一缕灰气离开眼眶时,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脊梁,往前一软,脸朝下摔在草里。陆沉要过去,阮清欢摆了摆手,自己蹲下,把他翻过来。
鬼王仰面躺在湿草上,胸脯剧烈起伏,嘴里大口大口喘气。他的左眼终于不灰了。恢复成了棕色,和右眼一个色。只是那棕色发暗,像浸了太多夜雾,一时半刻干不了。
“完了。”他哑着嗓子说,像在说给自己听。
阮清欢没接话。她把他扶起来,让他靠着半截断剑坐住。那剑已经不成形了,剑身碎得像干骨头。鬼王靠在上面,闭了会儿眼。
“你怎么被贪选中的?”阮清欢问。
鬼王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沉以为他晕过去了,才听见他开口。
“我小时候,家里穷。”
他说得很慢,像从什么很深的地方往外捞东西。
“爹妈在外头打工,一年回来一趟。我跟着奶奶在村里。奶奶身体不好,一到冬天就咳嗽,整宿整宿地咳。我那时候就坐在她床边上,给她拍背。她怕吵着我睡觉,用被子捂着嘴,咳得浑身抖。”
他停了一下,眼睛看着前面黑乎乎的林子。
“后来她病重了。村里大夫说,要送县医院。没钱。我爹妈寄回来的那点钱,早就花光了。我跑到镇上,跟人借。人家说,你一个半大孩子,拿什么还。我说拿我的命还。人家把门关了。”
夜雾又浓了些,把几个人的身影都裹得模模糊糊。
“奶奶死在腊月里。天特别冷,她身上盖的被子薄得透亮。我守了她一夜,她的手一直攥着我的,到最后都没松。我那时候就想,我要是有钱就好了。有很多很多钱。有钱,我奶奶就不会死。”
他说到“钱”字时,左眼似乎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还缩在里头。
“这个念头,被它听见了。”鬼王说,“有天夜里,我做梦。梦里有个声音问我,你想要钱吗。我说想。它说,我帮你。”
他抬起自己的双手,低头看。那双手上,灰纹已经全褪了,只剩青白的皮肤和几道旧疤。
“从那天起,我能看见别人身上的财气。不是钱,是气。谁家要发财,谁家要破财,我一眼就能瞧出来。我给人看财路,收一点钱。起初真就一点。后来人家给得越来越多,我收得也越来越顺手。再后来,我不光看,还能动。能把这家的财气,挪到那家去。挪着挪着,就上瘾了。”
他笑了笑。那笑极短,像风里一粒火星,亮一下,灭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就不是我了。”
他的手在膝盖上攥成拳。骨节泛白。
“是它。”他说,“也不是它。它只给了我一根线。是我自己,顺着线爬进去的。”
阮清欢听完,没作评价。她把守渊玉珠收进怀里,站起来。山风从谷底卷上来,带着股湿冷的土腥气。远处道场方向,有几盏灯在雾里晕着,极淡极稳。
“你现在修为,还剩多少?”她问。
鬼王感受了一下,苦笑:“化境都不到了。跟个刚扎根基的差不多。”
“命保住了。”阮清欢说,“新阴邪门的事,你自己去协会交代。怎么处置,按规矩来。我不私下断你的生路。”
鬼王撑着断剑,慢慢站起来。他比阮清欢高,可这会儿佝着,矮了半头。他朝她弯下腰,不单是点头,是把整个人都折下去。膝盖刚直起来,又要往泥里跪。
他跪了。
不是单膝,是双膝。那一下不重,可稳。他把额头抵在湿地上,磕了一个头。再抬头时,额上沾满了泥和碎草。
“我欠的,认。”他说。
秦瑶收了剑,走过来。她看了阮清欢一眼,又看看鬼王,说:“就这么让他自己走去协会?”
“让他去。”阮清欢说,“他得自己走。”
沈砚把光网撤了。金色与玉色混着的光丝缓缓沉入地面,像水渗进土里。窄道里暗下来,只剩几盏磷粉抹过的绳子在树上发着极淡的绿光。鬼王转过身,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走。他走得很慢,断剑留在原地,没带。
陆沉看着他的背影,低声问:“他会不会跑?”
“不会。”阮清欢说,“他奶奶在梦里给他擦过脸了。”
山风呜呜地响,把雾撕开一道口子。鬼王的影子在口子里晃了晃,被夜色吞掉。那十一个邪修被沈砚和陆沉用草绳绑了手,串成一串,领着往道场方向走。他们大多还站不稳,走几步就踉跄,可没人敢吭声。
顾长生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眼鬼王消失的方向,左手食指在袖口上轻轻一擦,像擦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满崽。”他低低念了一句,不知是在叫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