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小满入门满一年了。
陆沉挑了个大晴天，把他叫到老槐树下。树还是那棵树，可杜小满已经比刚来时高了大半个头，肩膀也宽了。他站在那儿，两只手交叠在身前，等着陆沉开口。
“你学了一年。”陆沉说，“拳桩稳了，卦理也入门了。今天给你个活，自己下山去办。”
杜小满心里一紧：“师父，我一个人？”
“一个人。”陆沉从背后取出一柄剑，递过来。
那剑是桃木的。剑身打磨得极光润，木纹细腻如流水。剑柄缠着细麻绳，严丝合缝。剑鞘是陆沉自己用旧木条拼的，上了层清漆，朴素得很。杜小满接过来，手都在抖。他知道这剑坯是谁留下的。
“墨澜前辈的剑坯，我请镇上陈铁匠帮着打了剑。”陆沉说，“刃没开，留给你出师以后再动。今天先带着，壮胆。”
杜小满把剑抱在怀里，抱了好一会儿，才背到背上。剑带横过胸前，勒得有点紧。他挺了挺胸，说：“师父，我去。”
任务是帮镇子北边一位老婆婆看老宅。
那地方在镇子最边沿，再往外就是野地了。房子是土坯的，墙根长满青苔。老婆婆七十多了，姓田，一个人住。她总说屋里冷，夏天午觉都要盖薄被。还说一到傍晚，就觉着背后有人站着。她不敢回头。
杜小满到了门口，先没进去。他站在院墙外，按着顾长生教的法子，闭了眼。左手食指贴在墙皮上。墙很凉，那股凉不像是天冷，是从地下往上沁的。他顺着墙根慢慢走。走到院门边，手指头一顿。那凉气浓了一些，像在往外散。
他推门进去。
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早就枯了。树干还在，枝子全干了，光秃秃地伸着，像几根灰骨头。杜小满绕着树走了一圈。气是从地下来的。他蹲下，用手掌按了按树根周围的土。土很松，和别处不一样，像被人挖开过，又填上。
他在树下站定，闭上眼，把灵气一点点往土里送。过了好一阵，他“看见”了。一个生锈的铁盒子，埋在离地面半尺的地方。那盒子已经锈得不成样子，盖子和底几乎长在了一起。凉气就是从盒子里渗出来的。
他回屋找老婆婆借了把铲子，小心地挖。没几铲，铲尖就碰着了。他跪在地上，用手把土拨开，把铁盒端了出来。铁盒不重，盒面鼓着，像被里头的什么东西顶着。
田婆婆一直在旁边看着。她没说话，身子却越站越直。杜小满把铁盒上的土擦净，找了块油布垫着，放平。他试了试，盒盖锈死了。他不敢硬撬，回屋倒了半碗热水，顺着盒缝慢慢浇。浇了三次，又拿刀尖轻轻别。盒盖“咔”地一下，开了。
里头是一块老怀表。
黄铜壳，已经发了黑。表盖上有道划痕，像被什么硬物磕过。杜小满把怀表拿起来，手指触到的一瞬，那凉气更重了，顺着指尖往手腕上爬。他屏住呼吸，调动灵气，把那股凉意慢慢往下压。灵气与那执念碰了碰，不激烈，像两个多年没见的人互相打量。
“这是我男人的。”田婆婆忽然开口。
杜小满抬头看她。田婆婆还站着，眼睛直直盯着那怀表，嘴唇抖着：“他走的那年，说表坏了，不走了。我说等秋后拿去修。他没等到秋后。”
杜小满不知道说什么。他低头看那怀表。表针停在两点二十一分。表盖内侧，贴着一小张发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个穿旧工装的中年男人，国字脸，笑着。照片被湿气洇得有些花，可那笑还看得清。
“他走了以后，我把表埋了。”田婆婆说，“我那时候想，人没了，表也不走了，埋了好。埋了就不想了。没想到，它还在。”
杜小满把怀表轻轻放回盒里。他问田婆婆要了块生姜，一碟白酒。姜切了片，蘸着酒，一点一点擦表壳。锈太厚，擦不亮，可那股凉气慢慢下去了。他又把怀表放在正午的太阳底下，晒着。表壳上的黑斑在日头下微微发亮。
田婆婆就坐在台阶上，看着那表。她没再说话，可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她也不擦，就让它流。杜小满也坐下了，坐在离她两步远的地上。两个人，一老一少，在枯槐树旁，守着那块走了二十多年的表。
日头偏西时，杜小满把怀表捧起来，放进田婆婆手心。
“婆婆，你拿着吧。”他说，“表不走了，没事。人不在了，念想还能在。”
田婆婆把表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像攥着半辈子的旧光阴。她点了点头，嗓子眼儿里挤出一个“嗯”。那“嗯”拐着弯，颤颤的。
杜小满起身，把土填回树坑，踩实。他背起桃木剑，走到院门口。田婆婆叫住他：“小师傅，你叫什么？”
“我叫杜小满。”
“杜小满。”她念了一遍，“我记着了。”
杜小满朝她鞠了一躬，出了院门。外头的野地吹来一阵风，带着秋收后干草的气味。他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田婆婆还坐在台阶上，怀表贴在胸口，身子小小的，像被夕阳镀了层金。
回到道场，天已经擦黑。
陆沉坐在老槐树下等他。杜小满上前，把剑解下来，平放在膝上，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讲了。讲老婆婆的院子，讲那棵枯槐树，讲铁盒里不走的老怀表，讲表盖里那张旧照片。讲完，他沉默了一小会儿。
“师父，我今天知道了。原来有些东西，不是要赶走它。”他说，“是要让人能好好拿着它。”
陆沉点点头，站起身。
“你出师了。”
杜小满怔住。他仰起脸，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过几天是十五，阮宗师来。行个出师礼。你那些师弟，也看着。”陆沉说，“今天先别端着了，去吃饭。”
杜小满猛地站起来，把剑放好，朝陆沉跪下，磕了三个头。他磕得重，青砖地上咚的一声。抬头时，眼里汪着泪，可没掉下来。
“师父，弟子不会让您丢脸。”
陆沉摆摆手，转过身去：“吃饭。石头他们给你留了。”
杜小满跑进厨房。掀开锅盖，里头温着一碗菜。那菜卖相不好，可他吃得香。吃着吃着，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那是他用来记规矩的。他摸出笔，借着灶火的光，在最后又加了一行字：
“第一次出师。田婆婆的怀表，晒了太阳，走了。”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塞进怀里。灶火噼啪响了一下，像在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