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清欢突破之后,槐树街的日子没起什么变化。
她还是老时间开工作室。木门一推,里外擦一遍,预约簿摊开。三炷清香点起来,烟直直地升。有街坊从门口过,跟她打招呼,她应得和从前一样。有人来问卦,她收一千,说三句,不多不少。
老周头照旧给她留油条。周婶的菜摊照常支在巷口。顾景舟的自行车铃从街头响到街尾。没人觉得她哪里不对。普通人从她身边过,只当是平常。她站在那里,像巷子里一块石头,一棵树。不显眼,不发光。连以前偶尔能觉出她“不一般”的那几个老邻居,现在也觉不出来了。
她的气收了。
不是刻意收。是到了这个地步,自然就没了。羊脂白没了,透明色也没了。她走到哪儿,都像融进了哪儿。风过时,她和风一起。日头照着,她和石板路一起。秦瑶有回从外面回来,进门先看见她在窗边看书,竟愣了一下,说阮大师您刚才是不是没在屋。阮清欢抬头,说在。秦瑶说,怪了,我从外头瞧,这屋里像没人。阮清欢笑,说那是你眼花了。
沈砚的感觉更怪。他来送账本,坐在对面。中途阮清欢起身去倒水,从他身边过。他说,你走路怎么没声了。阮清欢说,我本来就不大声。沈砚摇头,说不是声的事。是影子。你的影子也淡了。阮清欢往地上一看,影子还在,可确实淡得像让水洗过。
顾长生倒是一句没问。他来看了一眼,点点头。那意思很明白。到了。
秦瑶憋不住,问他,顾师兄,阮大师现在到底什么修为。顾长生说,能站在你跟前,让你以为她不在,这就是。秦瑶咂摸半天,说那不成神仙了。顾长生说,神仙不神仙,看还吃不吃油条。说完他自己也笑。
陆沉是三天后来的。
他从青云镇坐早班车,到老城区时天刚亮。他穿着那件灰布道袍,袖口洗得发白,手里拎着个油纸包。他在工作室门口站了会儿,没进去。阮清欢从里面出来,说来了就进来,门口站着干什么。陆沉就跟着进去了。
他坐下,把油纸包放桌上。是明心做的米糕。他说孩子们让带的。阮清欢打开,拿了一块。米糕微甜,压得实。她吃了一口,说行,比上回的强。陆沉就笑了。
他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不说话了。
阮清欢也不催。她给两人倒了茶。茶烟在晨光里慢慢飘。陆沉把茶端起来,没喝,又放下。
“阮大师。”他说,“有句话,我在路上想了一路。”
“说。”
“天人合一。我从前在藏经阁残卷里读到过。上头写着,这境界,自上古以来,只有封玉者和天机阁主到过。没有第三个人。”
他停了一下。
“您是第三个。”
阮清欢把茶杯搁下。杯底与木桌相碰,极轻。她没接话。陆沉也不往下说。他知道阮清欢不在意这些。可他是天道宗的宗主,有些东西他得说出来。不为别的,就是得说出来。
“我早上从车站走过来,一路都觉着,今天的老城区跟往常一样。”陆沉说,“卖菜的,扫街的,送孩子的。没有一个人抬头看您。我忽然就想,也许这就是那三个字的意思。不是让人看见,是让人觉着踏实。”
阮清欢点头:“能让人踏实的,才叫力量。其余都是花头。”
“我明白。”
陆沉喝了口茶。茶好,不凉不烫。他几口喝完,起身去添水。回来时,阮清欢已经把天机球捧出来了。
“既然来了,就看看。”她说。
她把手按在球上。玉脉亮起来,比前些天快。画面也清楚得多。以前看槐树街的灾劫,总像隔了层雨帘。现在不是了。现在像把帘子掀了,里里外外都看得明白。她看见街东头的水管要裂,看见巷尾第二户人家的窗户插销松了。都是小事,可都清清楚楚。
“时效也长了。”阮清欢说,“以前只看一天。现在能看三天。”
陆沉探身看,那球里的画面正从眼前滑过去。他看不太懂,只觉着满眼玉光,像星星从水里浮起来。他坐回去,笑了一声:“有这东西,槐树街可真没人敢出事。”
“不是它厉害。”阮清欢说,“是它给了我时间。有这几天工夫,该修的修,该换的换。灾就成不了灾。”
陆沉点头。他又坐了一壶茶的工夫,起身告辞。阮清欢送他到门口。外头太阳高了,照着青石板,白晃晃的。陆沉走了几步,又回头说:“您有空回青云镇看看。槐树也落叶了。明心天天在门口扫。”
“下月初一我去。”阮清欢说。
陆沉挥了挥手,拐出巷口。
当夜,阮清欢照常用天机球推演。这一回,画面没停在小事上。
她看见三天后的槐树街。天阴得厉害,像兜了满天的水。风先到,把街上的纸片和塑料袋卷得老高。接着雨就下来了。不是小雨,是倒。青石板路眨眼就起了水泡。老槐树在风雨里摇,摇得厉害。她看见朝南有一根极粗的枯枝,被风掀起,又拍下。再掀起,再拍下。那枝子吃不住劲,从主干连接的地方生生豁开一道口。最后一阵风,那口子崩了。枯枝整个断下来,带下一大片树皮。正下方,一个撑伞的行人低头赶路。伞被风掀翻。枯枝砸下来。
画面在这里定住,又慢慢散了。
阮清欢睁开眼。她没动,脑子里已经把地点和那根枝子的位置对上了。她走到窗边,朝外看。街口的老槐树在南边的枝子,确实有一根早就枯了。她以前看见过,没往心里去。现在不行了。三天。来得及。
“要借高枝锯。”她轻声说。
窗外起了一阵风,树叶子哗啦啦响,像在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