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清欢突破之后,工作室表面上没什么两样。
可秦瑶觉出来了。她每天清早在门口练剑,剑还是那把剑,地还是那块地。但说不上哪一天起,她发现自己的灵气转得比从前顺。清心诀第四层,她卡了不短的日子。怎么练都差着一线,那线细,可就是过不去。最近这半月,那一线像被人轻轻推着,越推越薄。
她把这事跟沈砚提过一回。沈砚说,是阮大师的气场。秦瑶问,气场还能带人?沈砚说,你那剑法,第三层升第四层的时候,不也是跟着阮大师在苏家练出来的。秦瑶一想,还真是。
清晨,天刚亮。秦瑶照例在工作室门口的空地上练剑。这套清风剑诀她熟得很,闭着眼都能走完。可今天不一样。从起手第一式,她就觉着丹田里的青色灵气在自行加速。不是她催的,是那气自己要跑。她压着,想让剑慢下来,可灵气不听话,越转越快。
她也不慌。阮清欢教过,气随心走,心乱气就散。她定了神,顺着那股劲,把三十六式一路使下来。剑风过处,几片早落的槐叶被卷起来,围着她转。转到最后一式,剑尖一挑,归鞘。
剑入鞘的那一下,她丹田里那层薄薄的壁,破了。
没有任何声响。没有光,没有震。就像挡了很久的膜,忽然从中间化开。青色的灵气失了阻拦,在经脉里撒了欢地跑。比第四层浑厚了数倍,却不冲,不燥,温温热热的,像一整条河都灌进了身体里。秦瑶握着剑,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她怕一动,这感觉就散了。
沈砚推门出来,手里拿着半块没吃完的饼。他看见秦瑶站在门口,脸上一层薄汗,额角有点发红。再看她的剑,剑鞘上还缠着几丝没散尽的青气。沈砚把最后那口饼咽下去,说:“你突破了?”
秦瑶点头。
“恭喜。”沈砚说。他绕过她,走到工作室里,把账本从架子上抽出来,坐下开始对昨天的收支。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像什么都没发生。
秦瑶回头看他。这人就这样。天大的事,到他嘴里也就两个字。可她知道,他刚才看她的那一眼,比平时多停了一下。就一下,已经算很沈砚了。
她笑了一声,把剑靠在墙边,进去洗脸。水很凉,她泼了两把。镜子里的人满脸水珠,眼睛亮得厉害。秦瑶用袖子擦干脸,对着镜子小声说了一句:“五层了。”
这事传得快。
中午不到,陆沉就来了。他拎着个陶坛子,坛口用油纸封着。进门往桌上一放,说:“顾师兄让带的。立冬酒。他说秦师妹突破,值得喝一杯。”
秦瑶说:“顾师兄怎么知道?”
“我早上给他传了信。他正好在酒窖边上看新酒。”陆沉说,“这坛子是他自己留的,说外头买不着。”
阮清欢从里屋出来,看了眼那坛子:“今晚喝。都留下。”
陆沉说:“本来也没打算走。”
傍晚,五个人上了天台。
这楼不高,天台也小,平常用来晾衣裳。沈砚搬了张矮桌上来,秦瑶拿了五个粗瓷碗。陆沉把酒坛开封。酒香溢出来,浓而不烈,带着点糯米的甜。顾长生最后到,他沿着墙边走上来,像只猫。手里还拎了包花生米,油纸包着,还热乎。
五个人围桌坐下。夕阳正好,天边烧成一片。槐树街的屋顶鳞次栉比,青的黑的灰的,像一大块旧布铺到天边。风从巷子里穿上来,带点饭菜香。
沈砚倒酒。他倒得匀,五碗一般齐。陆沉说,这就看出是管账的。秦瑶说,管账怎么了,管账的倒酒不洒。两人斗嘴,顾长生在旁边剥花生,剥了壳往嘴里扔。阮清欢端着碗,看他们闹。
“来。”陆沉举碗,“秦师妹,清心诀第五层。往后画符,能护身了。”
秦瑶也举碗:“别给我戴高帽。第三层的时候,你也说能画了。画出来跟鬼画符一样,沈砚笑了半宿。”
沈砚说:“我没笑半宿。”
“你笑了。我看见了。”秦瑶说。
“那不是我笑,是你画得太有特点。”沈砚说。
顾长生剥花生的手没停,说:“喝了再吵。”
几个碗碰在一起,瓷音清脆。秦瑶仰头,一大口。酒入口是甜的,下了喉咙才泛点辣。她放下碗,长呼一口气,说好喝。陆沉问顾长生这酒怎么做的。顾长生说,糯米蒸了,拌曲,封在缸里不见风。要甜就多放几日,要烈就再加把柴。说得简单,像煮粥。
沈砚说:“顾师兄,你教教杜小满。他上回在道场做米酒,把缸都酿炸了。”
顾长生笑:“那是火太旺。酿酒跟养剑一样,不能急。”
陆沉点头,说回去让杜小满再试。五个人就这么坐在天台上,说些有的没的。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天边从红变紫,从紫变灰。巷子里有孩子跑过,笑声像铃铛。几只麻雀落在天台边的晾衣绳上,又扑棱棱飞走。
秦瑶又给自己倒了半碗,慢慢喝。她看着阮清欢。阮清欢靠在椅背上,眯着眼,像在听风。她的影子在天台上拉得很长,和陆沉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
“阮大师。”秦瑶开口。
“说。”
“清心诀第五层,我能画护身符了。”秦瑶说,“以后工作室的符,我来画。您别自己动手了。您那手,留着干更要紧的事。”
阮清欢转头看她。暮色里,秦瑶的眼睛很亮。这姑娘,从跟着她到现在,也几年了。会算卦,能拿剑,懂规矩,也知道疼人。阮清欢点点头:“好。”
就这一个字。秦瑶却笑了,像得了天大的奖。她端起碗,把剩下的小半碗一口干了。沈砚在旁边说:“慢点。酒不是水。”秦瑶说:“我有数。”陆沉说:“有数的人都不这么说。”
顾长生又抓了把花生,递给阮清欢。阮清欢接了,慢慢嚼。风从远处来,把酒香和花生香搅在一起。天完全黑了,星星亮起来。五个人没急着下去,就这么在天台上坐着。楼下,老周头关了店门,哼着小调,声音断断续续飘上来。秦瑶说,这调子走板。陆沉说,走板才好,说明他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