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小满下山后，道场里的晨练没人带了。
陆沉原本要自己上。可第二天一早，他走到练功场，看见明心已经站在前头了。他背着手，学杜小满的样子，把新来的几个师弟按高矮排成两行。排完了，又让每人把腰带紧一紧。有个小的不会系，明心蹲下去帮他。那孩子叫小禾，七岁，刚来没几天，看什么都怯。
“手抬平。”明心说，“别撅屁股。”
小禾照做。姿势还是歪，明心就走过去，扶着他的肩，一点一点正。陆沉在廊下看了一会儿，没过去。他转身进了厨房。灶上的水开了，他提壶冲了壶茶。外头，明心的声音传进来，还带着点少年人的尖，但已经像那么回事了。
秦瑶从客房里出来，见陆沉在喝茶，说：“明心在带晨练？”陆沉点头。秦瑶说：“行啊，这小子。有点大师兄的样子了。”陆沉说：“杜小满在时，他就学着。现在人走了，他自然就顶上来了。”秦瑶嗯了一声，坐下倒了杯茶。两人听外头那一声声“一、二、一”，都笑了。
明心带完晨练，又去教识字。
新来的几个师弟里，没几个认字的。小禾一天学五个字，睡一觉能忘三个。明心也不急。他学陆沉的法子，把字和东西连起来教。教“火”字，就带人到厨房看灶火。教“水”字，就站在水缸边，舀一瓢水，让师弟看那水往下流的样子。小禾说，师兄，这“水”字真的像水在跑。明心说，记住这个跑的样子，就记住了。
他教完字，把新弟子们领到老槐树下，让他们坐下。
“你们知道天道宗是怎么来的吗？”明心问。
几个小的摇头。小禾说：“师兄，你讲过。我忘了一半。”明心说，那我再讲。他盘腿坐好，从封玉者开山说起。这故事他听陆沉讲过许多遍，自己也读过几页手抄的宗门旧录。他讲得慢，有些地方要停下来想想，才能接上。小禾们听得认真，有听不懂的，就举手问。明心答不上来的，就记着，说晚上我去问师父。
他讲完封玉者，又讲十二弟子。讲宗门散了，传人到处流落。讲到这里，他停了停。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他舔了下嘴唇，说：“还有一段，师父没怎么细讲。我给你们说说。”
小的们都竖起耳朵。
“以前有个小孩。不知道爹妈是谁。从小被坏人捡去，养在一个见不得光的地方。坏人让他跑腿，让他站岗，还教他偷别人的财运。那孩子不懂。他以为天底下的人，都那么活着。后来坏人倒台了，他到了天道宗。师父收了他。阮师祖跟他说，愿意改，就给机会。”
明心讲得很平，像在讲别人。小禾听到一半，小声问：“师兄，那小孩是你吗？”
明心点头：“是我。”
他这话一落地，几个小的都愣住了。小禾张着嘴，不知该说什么。另一个叫阿树的孩子，八岁，胆子大些，问：“师兄，你真的偷过别人的财气吗？”
“偷过。”明心说。
“那你怎么还的？”
明心从怀里摸出那个小本子。本子已经有些旧了，边角卷着。他翻开。上面密密麻麻，一页一页，记着日期、卦金收入、捐赠数目。有些地方写得挤，有些地方有涂改。他翻到最新一页，递过去给小的们看。
“这样还。”他说。
小禾伸着脖子看。阿树也凑过去。那上头字他们认不全，可那一排排数字，看着就沉。阿树又翻了几页，抬头看明心，说：“师兄，这得还到什么时候？”
明心把本子拿回来，合上，在掌心拍了拍。
“不知道。也许还到老。可每还一笔，我就轻一点。”他笑了一下，“你们别学我。学我，就绕远路了。”
阿树不说话。他蹲在那儿，拿根树枝在地上画，画了半天，忽然抬头：“师兄，我也想做一个能还的人。”
明心看他。那孩子眼睛亮亮的，像刚被什么点着了。
“先把拳练好。”明心说。
阿树用力点头。
那晚，明心在油灯下记账。他先把白天收的卦金记上。今天只有两卦，收入两百。一半交公，一半投公益箱。他数出钱，把账目一笔笔写清楚。写完，又翻到本子最后，另起一行，写了几句话。
“今天新师弟问我偷财气的事。我告诉他了。他说，他也想做一个能还的人。明心。”
墨迹在灯下反着一点光。他吹了吹，等它干。窗外有虫鸣，一声接一声。他忽然觉得，这日子真不错。以前做坏事，天天提心吊胆，觉着谁都恨他。现在每天晚上记完账，心里踏实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他知道，这路还长。可有人在旁边，路再长，也不怕。
第二天，他起了个大早。晨雾还没散，他就带着小禾和阿树在练功场站桩。陆沉过来看，站了一会儿，没说话。等明心收了势，陆沉说：“你讲得不错。”明心一愣：“师父，您听见了？”陆沉说：“我在树后头听了一会儿。那故事，你比我讲得好。”明心脸一热：“我，我就是把真事说了一遍。”陆沉说：“真事最难得。”
明心低头，用脚尖蹭了蹭地。小禾在边上喊：“师父，师兄，你们谁带我们跑两圈？”陆沉朝明心摆摆手：“去吧。我今早腿沉。”明心应了，带着两个小的绕练功场跑起来。陆沉站在槐树下，看他们跑。雾慢慢散了，日头从山后面升起来，把三个人的影子铺在青砖地上，一会儿长，一会儿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