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临江回来那天下午，阮清欢在北山公园收工前来了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公文包夹在腋下，队伍尾巴上站了快一个钟头。
“阮先生，城北康颐养老社区，运营经理，姓方。社区几栋楼，老人最近集体失眠做噩梦，您能不能去看看。”
阮清欢收拾摊子。“明天上午。”
第二天一早骑车到城北。康颐社区是新楼盘，七栋楼，住了三百来户老人。方经理在门口等着，边走边说。
“三个月前，三期四号楼五号楼，老人陆续睡不好。有的一晚上醒四五次，有的整夜噩梦，醒了浑身冷汗。”
“其他楼呢？”
“其他楼没事。就这两栋。”
阮清欢走进四号楼。楼道干净，无障碍通道，电梯直达。站定了闭眼感知，这楼气场普通，不阴不浊。装修味有点重，不算刺鼻，通风还行。
方经理带她上三楼，敲开张奶奶的门。七十三岁，住大半年了。见面就说，最近天天做梦，梦里有人站床边盯着看。
“有时是男的，有时是女的，脸看不清。醒了浑身发冷，被窝都是凉的。”
“以前在家做这种梦吗？”
“从来没有。搬进来才开始。”
阮清欢在屋里转一圈。窗户朝南，采光好。床头靠墙没冲门，家具摆放正常。她蹲下用手背贴地板，温度比空气低不少。凑近了闻，有一股极淡的化学味混在装修味里，不太好分辨。
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绿化带种着冬青女贞，靠边有个低矮通风井，铁栅栏封着，锈迹斑斑。
“方经理，那个通风井做什么的？”
“地下车库排风井，建楼就有的。”
阮清欢下楼走到井口旁。井口离四号楼外墙不到三米，正对低层窗户。蹲下来手放铁栅栏上方，微微眯眼。有气流往外冒，偏暖，带一股若有若无的刺激。不浓，站久了鼻子发酸。
“地下车库最近做过什么施工？”
方经理想了想。“三个月前重新刷了地坪漆，环氧树脂。还有防水涂料，之前有点渗水。”
阮清欢点头。环氧树脂和防水涂料固化时会释放挥发性有机物。地下室通风不到位，气体顺着排风井往上冒。浓度不高，长期低剂量接触影响睡眠和神经系统。老人对气味敏感，反应更明显。
“四号楼五号楼的排风井，是不是同一个管道系统？”
“是。一二三期共用主管道，三期这两栋离井口最近。”
“其他楼离得远，气味稀释了，所以没反应。”
阮清欢回到四号楼，让方经理叫来物业维修工。打开一楼管道井检修口，手电照进去。管道内壁一层淡淡油膜，手指一抹滑腻腻。维修工凑近闻，皱眉。
“确实有味道，平时没注意。”
阮清欢在纸上画简图。排风井口正对低层窗户，气流直灌。地下车库刷漆释放的气体顺主管道上行，从最近井口溢出。四号楼五号楼首当其冲。
“解决方案三条。排风井口加活性炭过滤网，吸附挥发物。四号楼五号楼低层窗外种一排大叶黄杨，密植，形成绿植屏障。地下车库刷漆区域加两台临时排风扇，至少吹一个月。”
方经理一一记下。
“还有，”阮清欢补充，“石敢当不用请，那个不解决化学问题。井口旁边放两盆绿萝和常春藤，吸收残留气体。成本加起来不到两千块。”
方经理愣住。“不用做法事？”
“法事解决不了排风管道。装修污染归环保管，不归鬼神管。”
阮清欢又走访几户老人，问具体症状。有说半夜闻到怪味的，有说醒来头疼的，有单纯失眠的。症状高度一致，指向同一种环境诱因。
她在小区待了将近三个钟头，把四号楼五号楼所有朝向排风井的低层住户标在图上。一共三十二户，分布在一到三楼。
临走前方经理接了个电话，脸色不太好看。挂了电话凑过来压低声音。
“阮先生，刚才物业说，这两天好几个老人接到短信，说家里有脏东西，需要大师化解噩梦。开价一万八到三万不等。”
阮清欢手一顿。“短信怎么说？”
“说小区建在旧坟地上，阴气重，不化解会出大事。”
方经理搓着手。“我们这小区确实建在以前的乱葬岗上，这个不假。但建楼前做过地基处理，该迁的都迁了……”
“带我去看看地基。”
方经理领她走到小区北侧。围墙外一片荒地长满杂草，墙根底下低洼处积了雨水。阮清欢站墙边闭眼感知。地底极淡阴气残留，乱葬岗留下的，年代久远，被地气冲淡了大半。这种程度正常住宅楼都有，构不成煞。
她睁开眼。“乱葬岗阴气很淡，对老人影响几乎可以忽略。失眠噩梦的源头是地下车库挥发物，不是地底下的老坟。”
“那这些短信……”
“跟排风井没关系。有人盯着养老社区动静，知道老人失眠，编个乱葬岗闹鬼的由头收钱。最近有陌生人来小区发过广告吗？”
方经理回忆。“上个月有两个人，说做社区公益，在活动室给老人免费测血压。测完加了不少老人微信。”
“加微信之后开始推化解方案？”
“对。有个老人差点转账，被她女儿拦住了。”
阮清欢没接话。排风井的问题今天给出方案，两千块搞定。发短信那些人用的还是老套路，先制造恐惧再收钱消灾。和临江那边一模一样的打法，换了个场景换了个由头。
“方经理，明天安排工人装过滤网和排风扇。绿植周末我来帮你们看布局。通知所有老人和家属，别信那些短信。失眠半个月内改善，不用花一分冤枉钱。”
方经理连声道谢，送她到小区门口。
骑车回公园路上，阮清欢给老刘发消息：养老社区有老人收到灵异恐吓短信，和临江套路一样。发短信的号码帮我查一下。
老刘回“收到”。
她骑到北山公园门口，老槐树底下已经有人在等。今天三卦还没开张。把车锁好，坐下，摆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