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那家宠物殡葬店开在一条老巷子里，门脸不大，招牌画了只猫和狗并排坐着。店主姓钱，三十出头，短头发，黑眼圈重得跟画了眼影似的。
她打电话到北山公园的时候声音都是飘的，说三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了，再不找人看看，店就要关门。
阮清欢约了第二天上午过去。店面分前后两间，前间是接待室，摆着沙发、茶几、几个宠物骨灰盒样品。后间是焚烧区，一道铝合金推拉门隔开。钱店主推开后门让她看，焚烧炉靠墙立着，旁边是操作台和排烟管道。地方不大，收拾得算干净，但一推开门就有股热烘烘的气味涌出来，混着焦糊和某种说不清的沉闷。
“阮先生，这炉子白天烧，晚上也烧。有时候一天七八单，忙到半夜。生意好是好事，可我睡不好。楼上就是我的卧室，每天躺下脑子里嗡嗡响，翻来覆去到天亮。”
阮清欢站在推拉门中间感知了一下。焚烧区有火气，燥，往接待区方向冲。推拉门一开，那股燥气直灌前间，沙发和茶几的位置正好在气流路线上。人在接待区坐着，等于一直泡在焚烧区的余气里。
“钱店主，你这推拉门平时开着还是关着？”
“白天开着，要进出方便。晚上关了，但我住楼上，热气往上走，还是会渗过去。”
“当初装修的时候，焚烧区和接待区之间做了几道隔断？”
钱店主愣了一下。“就这一道推拉门。当时想着地方小，做多了占空间。”
阮清欢走到接待区靠墙的位置，用手背贴了贴墙面。墙是温的，焚烧炉那面墙的热气渗过来。她又看了看天花板，管线从焚烧区穿墙过来，检修口密封不严，有微弱的热气从缝隙里往外冒。
“钱店主，你失眠的原因不在鬼神，在气流。焚烧区的火气没有隔断，顺着推拉门、穿墙管线和天花板检修口三个方向往接待区和楼上灌。人在这种环境里待久了，心浮气躁，入睡困难。”
“那怎么办？总不能把炉子拆了。”
“不用拆。加隔断。”
阮清欢掏出卷尺量了推拉门两侧的墙距，又爬上梯子看了天花板检修口的尺寸。
“三件事。第一，推拉门换成双层中空玻璃门，隔温隔气。第二，焚烧区和接待区之间的天花板检修口重新密封，管线穿墙的缝隙用防火胶泥填死。第三，接待区靠焚烧区那面墙贴一层隔热棉，外面用装饰板盖住。”
钱店主拿手机记。“还有吗？”
“接待区沙发旁边摆两盆大叶绿植。橡皮树或者龟背竹都行，叶片宽厚，能挡残余热气，也能吸附异味。买大盆的，别买小苗。”
钱店主一一记下，当天下午就联系了装修师傅。阮清欢走之前又看了一眼焚烧区的排烟管道，管道接口处有密封圈老化的痕迹，微微往外渗气。
“钱店主，排烟管道的密封圈也换一下。这个不换，前面做再多隔断也白搭。”
三天后钱店主发来消息，说隔断全部改完，绿植也摆上了。阮清欢回访了一趟，站在接待区感知了一下。火气淡了大半，空气流通正常。钱店主的精神看着好了不少，黑眼圈虽然还在，但没那么重了。
“昨晚睡了六个小时，中间没醒。三个月来头一回。”
“再观察一周，如果还有反复，可能是排烟管道还有漏点。到时候叫我。”
钱店主连声道谢。阮清欢正要走，钱店主叫住她。
“阮先生，还有个事。上周有个客户来取骨灰盒，跟我说了一嘴。说最近有人来店里推销镇煞摆件，铜的，莲花底座上面一个兽头，说是能化解焚烧区的煞气。开价一千八。”
阮清欢手一顿。“人来了几次？”
“两次。第一次我没理，第二次又来了，还留了个样品。我搁在柜子里没摆。”
“样品还在吗？”
钱店主从柜子底下翻出一个纸盒，里面装着一个铜摆件。巴掌大，莲花底座，兽头。翻过来看底部，六弧纹标记印得清清楚楚。和图书馆那个塑料摆件一模一样，只是材质换成了铜，做工精细了些。
阮清欢把摆件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铜的，比塑料的重，底座灌了铅配重。成本估摸不超过五十块，开价一千八。
“钱店主，这东西留着，别摆出来。改天我让人来取。”
“这摆件有问题？”
“东西本身没问题，卖东西的人有问题。他们跟一些骗局有关系，专门盯着刚开张或者刚出事的店推销。你失眠三个月，他们闻着味就来了。”
钱店主脸色变了。“那我这失眠，会不会就是他们搞的？”
“你的失眠是环境问题，跟摆件没关系。但他们知道你失眠之后，上门推销。先制造焦虑，再卖解决方案，两头赚钱。”
阮清欢把摆件拍照存档。铜质摆件的六弧纹标记比塑料版清晰得多，线条走势和纸条上那个对照，完全一致。同一个模板，同一批人，换了材质继续铺货。
从宠物殡葬店出来，她给老刘发了照片：铜质摆件，六弧纹标记，宠物殡葬店收到的推销样品。和图书馆塑料摆件同款，材质升级了。
老刘回：同一批人，扩大铺货渠道。我这边再查查铜器加工厂的来源。
阮清欢骑车回公园。路上把铜摆件的照片和之前图书馆摆件的照片放在一起对比，除了材质不同，造型、标记、尺寸全部一致。塑料版五块，铜版五十，开价一千八。利润翻了几百倍。
对方在升级产品线。从免费送塑料摆件铺网，到上门推销铜摆件收割。养老社区、图书馆、宠物殡葬店，一个接一个。下一个目标是什么地方，她得提前布防。
回到出租屋，她把铜摆件封进证物袋，和图书馆塑料摆件并排放好。六个药剂容器、三张匿名纸条、两个摆件。证物盒快满了。
睡前打坐，神识外放。城北方向干净了，城东图书馆方向也干净了。临江方向的气息依旧集中在化验室和平房两个点，分布稳定。她收了神识，躺下来。
铜摆件的事提醒她，对方的铺货速度在加快。塑料摆件免费送，铜摆件上门推，下一步可能是更高价的“定制化解”。链条在往上走，从底层恐吓到中层销售，越来越接近核心。
她闭上眼，呼吸慢慢沉下去。明天摆摊，后天去临江。化验室那栋楼，不能再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