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上午第三卦,来了一对中年夫妻。男的姓郑,在国企上班,穿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女的姓刘,是小学老师,手里攥着一串钥匙,指尖来回搓。
两人坐下来的时候手一直攥着,指节发白。阮清欢给他们各倒了杯茶,没急着问。刘老师端起来喝了一口,杯壁磕在牙齿上,响了一声。
“阮先生,我们俩想问问孩子的事。”
“孩子多大了?”
“十岁。不是我们亲生的,两岁那年抱回来的。”
刘老师说“不是亲生”四个字的时候声音低了一截,下意识往旁边瞟了一眼。排队的人离得远,听不见,她还是压着嗓子。
郑先生接过去说,孩子越大他们越慌。小时候还好,胖乎乎一团,谁抱都笑。现在上四年级了,有自己的主意,有时候问“我小时候长什么样”,他们俩就含糊过去。越含糊越怕,总怕哪天孩子知道身世,或者亲生父母找上门来把孩子要走。
“孩子知道吗?”
“不知道。我们打算等他大一点再说,但越拖越不敢说。每天晚上躺床上就想这事,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媳妇头发都白了一片。”
阮清欢看了一眼刘老师的头发,发根确实白了不少。四十出头的人,不至于。
“你们俩平时谁想这事多一点?”
郑先生指了指媳妇。“她。每天晚上睡觉前必想,一想就掉眼泪。我劝也没用,劝急了她就跟我吵,说我不在乎孩子。”
“我在乎。”刘老师声音一下子高了,又压回去,“我就是怕。养了八年,要是哪天没了,我活不下去。”
阮清欢让两人报了生辰。排盘推演,夫妻宫稳定,子女宫偏弱,但不是无。养子女的缘分落在迁移宫和交友宫的交界处,有根,但根不深。这种格局不罕见,领养家庭很多都是类似的盘。
“郑先生,刘老师,你们八字里子女缘分是有的。这个孩子跟你们有缘,不是白来的。问题不在命里。”
刘老师抬头看她。“那在哪?”
“在你们心里。你们把血缘看得太重了。”
两人愣了一下。阮清欢把签纸翻到背面,画了个简图。左边写“亲生父母”,右边写“养父母”,中间画个孩子,孩子脚下画了条横线。
“孩子两岁到你们家,到现在八年了。八年的吃喝拉撒、上学看病、陪着长大,这些都是实打实的。血缘是天生的,感情是养出来的。你们老盯着那个天生的东西,就把养出来的东西看轻了。”
刘老师眼圈红了。“可万一他长大了想找亲生父母……”
“想找就让他找。找到了又能怎样?亲生父母给了他命,你们给了他日子。命是起点,日子才是过程。他要是分得清这个,不会因为找到亲生的就不要你们。他要是分不清,你们用符咒也绑不住。”
郑先生沉默了一会儿。阮清欢把签纸翻回正面,写了几个字递过去。
“郑先生,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先别想符咒的事。回去找家庭心理咨询师,把你俩的心结打开。你们焦虑了八年,孩子感觉得到。你们越怕他走,他越觉得家里有事瞒着他。等哪天他自己知道了身世,你们这种状态只会让他更慌。”
阮清欢从摊子下面抽出一张便签,写了个心理咨询中心的地址。那家机构她认识,做家庭关系辅导的,收费不高,按次算。
“你们先去聊聊,把八年的心结往外倒一倒。不用两个人一起去,谁想得多谁先去。咨询师问什么答什么,别瞒。”
刘老师把便签叠好放进包里。两人站起来道谢,郑先生走出去两步又回头。
“阮先生,还有个事。我们小区最近有人上门推销符咒,说是稳固亲缘的,保孩子不认亲生父母。开价三千六一张。好几户领养家庭都收到了,有的还买了。”
阮清欢把笔搁下。“什么样的人去的?”
“两个年轻女的,穿红马甲,说是社区公益。先免费送小册子,再上门推符咒。我媳妇差点买了。”
“你们小区叫什么?”
“城东和悦家园。里面领养家庭有好几户,都是当初通过同一个福利院办的。”
阮清欢把小区名字记下来。福利院出来的领养家庭,信息怎么泄露的,谁卖给推销团伙的,这些都得查。但她今天没有多问,先把面前这两个人安抚好。
“符咒别买。稳固亲缘靠过日子,不靠一张纸。”
郑先生点头,扶着媳妇走了。刘老师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阮清欢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阮清欢坐在摊子后面,把今天的信息写进笔记本。收养家庭,福利院信息泄露,上门推销稳固亲缘符咒。开价三千六。两个年轻女的,红马甲,社区公益做幌子。这是新套路,但内核没变,先制造焦虑,再卖解决方案。跟养老社区的噩梦短信、宠物殡葬店的镇煞摆件一样,盯着特定人群精准下手。
她给老刘发了消息:城东和悦家园有领养家庭被推销稳固亲缘符咒,两个女的穿红马甲冒充社区公益。你那边查查有没有类似报案。
老刘回:最近没接到这类报案,可能还没人报。我去和悦家园走一趟。福利院那边要不要一起查?
“查。和悦家园的领养家庭都是同一个福利院办的,信息泄露的源头可能在那儿。”
老刘回了个“好”。
下午三卦排完,收摊前她又翻了翻笔记本,把今天这个案子和之前的结构图对照了一下。
养老社区盯老人,图书馆盯志愿者和读者,宠物殡葬店盯刚开张的店主,现在领养家庭又成了一个新目标。对方的铺货渠道在细分,话术在更新,但走的还是同一条路:找到特定人群的痛点,制造焦虑,收取高额费用。
福利院信息泄露这条线,可能是一个新的入口。领养家庭的资料谁在管,通过什么渠道到了推销团伙手里,中间过了几道手。这个链条如果能查清,说不定能摸到造假团伙的信息来源。
她把结构图又看了一遍。下游执行、中间管理、上游供货,三层结构没变。但今天这个事提醒了她,中间管理那一层还多了一个功能:信息收集。他们不仅知道谁家没签拆迁协议,知道谁家老人失眠,知道谁家刚开宠物殡葬店,还知道谁家是领养家庭。这些信息不可能靠踩点一个一个摸出来,有人在成批量地供给。
福利院只是一个渠道,拆迁办、社区服务中心、物业公司,这些地方都有住户信息。造假团伙从哪几个渠道拿数据,数据流经过谁的手,中间有没有公职人员参与,都是新的调查方向。
收摊后她没有直接回出租屋,骑车去了趟城东和悦家园。小区门口有门禁,她进不去,在外面转了一圈。小区不大,六栋楼,临街一楼是商铺,有几家关了门。她站在对面人行道上感知了一下,小区方向有一缕极淡的异常气息,和六弧纹标记的残留类似,很微弱,像是有人带着东西来过又走了。
她记下方位,没多停留。骑车往回走的时候经过福利院那条街。福利院在巷子深处,铁门关着,门口挂着牌子,牌子上的字被雨淋得模糊了。阮清欢没有靠近,远远看了一眼就走了。
晚上回到出租屋,她把心理咨询中心的地址又抄了一遍,贴在笔记本扉页上。今天郑先生和刘老师的事提醒了她,有些人被骗不是因为迷信,是因为心里有个窟窿,别人一戳就慌。她能做的,就是告诉他们窟窿在哪儿,让他们自己去补。
她拿出手机给老刘补了条消息:福利院地址在城东柳巷12号,你查查他们的信息管理系统。领养家庭资料谁有权限看,最近有没有异常调取记录。
老刘回得很快:明天去。你今天跑的地方不少,早点休息。
阮清欢把手机放下,翻开笔记本写了今天最后一条记录:和悦家园异常气息微弱,方向朝南,可能流向了福利院。灰色外套的人没有出现在城东,这条线暂时和安全。
写完她合上本子。铜塔在床头柜上安安静静,符箓没有波动。她今天跑了三个地方,城北中学、和悦家园、福利院外围,腿有点酸。明天出摊,三卦排满,老刘那边福利院的调查结果大概后天能出来。
她倒了杯温水喝,坐在床边歇了一会儿。窗外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叶子快掉光了,剩几片挂在枝头,晃来晃去。临江那片地方的气息这几天一直稳定,化验室和平房两个点没有新动静。对方在等什么,还是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她暂时判断不出来。
但她知道一件事。福利院的信息泄露一旦坐实,就等于摸到了对方的数据来源。数据是造假团伙的眼睛,眼睛被蒙住,他们的行动就会慢下来。
阮清欢关了灯,躺下来。被子拉到下巴,闭着眼把明天的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出摊,三卦,中间抽空给老刘打个电话问福利院的事。晚上回来打坐,神识重点扫城东方向和临江方向。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窗外风停了,老槐树安静下来,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条,落在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