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柳巷回来第二天,老刘打电话来说那台机器太重,一个人搬不动,得找两个工人。阮清欢说一起去,顺便把作坊再翻一遍。上次走得急,靠墙那排旧柜子没细看。
下午到了柳巷,工人先抬机器。阮清欢蹲在墙角翻那排旧柜子。柜子只剩个空壳,隔板全烂了,抽屉底板塌了一半。她一层一层扒拉,在最底层抽屉的夹缝里摸到一张黏着的纸片,抽出来一看,是张收据。手写的,字迹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出“临江文印物资”几个字,日期是十几年前。
老刘凑过来看了一眼。“临江文印物资,就是蒋师傅说的那家盘走库存纸的公司。”
“对。这条线对上了。印坊的后人或者接手的人,用文印公司的名义把库存纸盘走,转手卖给造假团伙。纸和标记是配套的,一起流出去的。”
工人把机器抬上车。阮清欢没急着走,站在屋子里又扫了一圈。上次进来主要看暗格和机器,地面没细查。今天光线斜着从门口打进来,地面上的痕迹比上次看得清楚。
屋子中间那块地面,灰尘颜色不均匀。靠里的角落有一片区域,灰比别处厚,但上面的浮尘少,像是被清扫过又落了新灰。她走过去蹲下,手电贴着地面照。灰尘底下有一层薄薄的焦黑,面积大概一平米,边缘不规则,像是液体泼洒后干涸留下的。焦黑表面有细密的龟裂纹,手指一搓,碎屑掉下来,带一股很淡的烧灼气味。
“老刘,这块地面烧过东西。”
老刘走过来蹲下看了看。“烧的什么?”
“纸和药剂。烧过的灰混在土里,又被灰尘盖了一层。时间不会太久,盖上去的灰还很薄。”
阮清欢从包里取出小铲和证物袋,沿着焦黑区域的边缘取了三个点的土样。土里有没烧透的纸片残渣,褐色,边缘碳化。她夹起一块稍大的残渣,手电照上去,纸面上有暗纹的痕迹,菱形方格底纹被烧得只剩一半,但轮廓还在。
“老印刷厂的暗纹纸,烧在这里。”
老刘站起来环顾了一圈。“这是个处理点。用不完的纸和药剂在这里烧掉,灰一埋就走。”
阮清欢继续往下挖了两寸。土里混着碎玻璃渣和金属屑,还有几粒圆形的塑料颗粒,像是从什么容器上崩下来的。她把颗粒收进证物袋。
挖到第三铲的时候,铲尖碰到一个硬东西。她放下铲子,用手拨开泥土。灰烬层底下,埋着一小块黑色碎片,不到指甲盖大,表面光滑,有弧度,像是从什么弧面器物上崩下来的。她用镊子夹起来,擦掉泥土。碎片一面是黑色釉面,另一面是灰白色胎体,断口处有细密的颗粒结构。
釉面黑得发亮,光照上去有一层幽暗的反光,和作坊里任何仿制品都不一样。仿制品用的涂料偏哑光,颗粒粗,刷痕明显。这块碎片釉面均匀,胎体紧实,烧制温度很高,不是小作坊能达到的工艺。
“老刘,这个不对。”
老刘凑过来看。“哪不对?”
“作坊里做的东西都是仿的,材质粗糙,做工敷衍。这块碎片是高温烧制的,釉面和胎体都到位。这是真东西。”
“真东西?什么真东西?”
阮清欢把碎片翻了个面。釉面上有几道极浅的刻痕,被泥土填了大半,她用针尖挑掉泥,刻痕清晰起来。几道弧线,中心一个点。六弧纹,但刻法跟作坊模板不一样。模板印出来的标记线条均匀、规整,像印章盖的。这块碎片上的刻痕线条有粗细变化,起笔重、收笔轻,是手工刻的。
“这块碎片上的六弧纹是手工刻的。作坊里所有标记都是模板印的。说明这块碎片不是作坊做的,是从别的地方来的。”
老刘把碎片装进单独的证物袋。“古玄门的东西?”
“大概率。而且品级不低。烧制工艺、釉面质感、刻纹手法,都比作坊仿品高好几个档次。造假团伙手里有真东西,但不多,用完或者碎了就埋在这儿。”
阮清欢把碎片封好,又继续挖了十几分钟,再没找到第二块。她把取好的土样和纸片残渣全部收好。工人已经等在门口了,机器装上了车。
临走前她站在屋子中间又看了一眼。地面那个焦黑区域已经被挖开了一个小坑,坑底的灰烬层露出来,黑黑白白混在一起。这间作坊既生产仿品,也处理真东西的残件。真东西从上游来,经作坊过一道手,有些被用来做模板仿制,有些被拆解研究,碎了的就烧掉埋掉。
链条又往上伸了一截。作坊是中间点,往上连着古器物供货方,往下连着造假团伙。
回市区的路上,老刘骑车跟她并排。“那块碎片你打算怎么处理?”
“先拍照存档,原件你带回去入证物库。陈守一残稿里提到过六弧纹出自印坊,印坊里出来的东西分两类,一类是仿器,一类是真器。仿器用来骗人,真器用来做模板。作坊里那些机器和模板,就是仿器的生产线。”
“真器从哪来?”
“上游供货方。跨地域流窜,居无定所。文物局的报告说这批古器物来自全国各地不同地域,是被人四处收集来的。收集的人就是上游供货方,他把真器发给作坊,作坊拆解研究,仿制,再通过造假团伙卖出去。”
老刘沉默了一会儿。“那这个上游供货方,手里得有多少真东西?”
“不知道。但陈守一残稿里那句‘有器自北来’,说明三十年前就有这批东西在流转。三十年攒下来的量,不会小。”
到了派出所门口,老刘把证物袋和土样收好。阮清欢把作坊里拍的照片全部导给老刘存档。
“老刘,化验室那边不能再拖了。作坊被清空,对方在收尾。化验室可能是最后一个点,里面如果有货,他们随时会来搬。”
“我明天去催搜查令。你那边先别单独行动,等手续下来。”
阮清欢应了一声。但她心里清楚,搜查令走流程还需要时间。对方收尾的速度比预想的快,作坊已经空了,化验室再被搬空,整条链的实物证据就断了。
骑车回北山公园的路上,她给老刘补了条消息:化验室我明天先去外围看看,不进楼。拍点外景和周边环境,顺便确认有没有人进出。
老刘回:外围可以,别进楼。
阮清欢把手机揣好。经过临江路188号那个公共厕所的时候,她多看了一眼。厕所外墙的白瓷砖掉了几块,露出里面的红砖。谁能想到,一个注册公司的地址,曾经是这里。
现在注册地址是假的,公司是空的,但链条还在跑。作坊空了,化验室还满着。平房还亮着灯。对方的据点一个个被翻出来,但核心的人还没露面。
她蹬快了些。明天出摊,下午去临江外围踩点。化验室那栋灰水泥楼,她得先摸清周围的地形,想好进去的路线。
链条在收紧,她不能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