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找阮清欢的是个三十五六岁的女人,姓方,穿件深蓝外套,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坐下来的时候把文件袋往桌上一搁,沉甸甸的。
“阮先生,我买了套二手房,住进去三个月,家里没一天安生过。最近才知道,这房子之前死过人。”
“怎么知道的?”
“邻居说的。前房主的老母亲在屋里过世的,走得不太平,拖了半个月才断气。中介从头到尾没提过一个字。”
方女士把文件袋打开,里面是购房合同、中介服务协议、几张房产证复印件。她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中介公司的章。
“签合同那天,我问过中介,房子有没有什么情况。他说没有,正常住宅。现在我去找他们,他们又说合同里没约定必须告知死亡事件,不认账。”
阮清欢把合同接过来翻了翻。房屋买卖合同,标的物一套两居室,成交价一百六十万。中介服务协议里确实没有凶宅告知条款,只写了房屋权属、面积、抵押情况这些常规项。
“方女士,合同里没写,不代表中介没责任。民法典有规定,卖方和中介对影响交易的重要事实有告知义务。凶宅属于重大事项,故意隐瞒可以主张撤销合同或者索赔。”
“我问过律师,律师说能告,但周期长,让我先把证据备齐。”
“对。你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邻居的证言固定下来。录音、签字都行。第二,去派出所调死亡证明的存根。第三,去物业查那段时间的出入记录和报修记录。第四,跟中介的微信聊天记录、通话录音全部备份。”
方女士一记下来。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到跟中介的聊天记录。
“阮先生,你看这个。我上个月问他,他说房子没问题,让我别听邻居瞎说。这是不是算隐瞒?”
阮清欢看了一眼屏幕。中介回复的原话是“都是谣言,别信”,没有正面否认死亡事件,也没有承认。这种措辞在法律上算不算隐瞒,得律师判断。但至少能证明中介知道这件事,并且没有主动告知。
“证据留着,给律师看。现在说说房子本身。”
方女士点头。“我住进去之后,总觉得闷。白天还好,晚上一关灯就喘不上气,有时候半夜惊醒,出一身冷汗。我以为是心理作用,但换了住处就没事。”
阮清欢约了第二天上午去看房。方女士的小区在城南,老式多层,六楼没电梯。房子南北通透,户型不差,但进门就有一股沉沉的闷气。客厅窗帘拉着,光线进不来。卧室靠北,床头正对着一面实墙,墙上挂了一面旧镜子,镜面有裂纹。
阮清欢站在客厅中间感知了一下。屋里没有阴邪怨气,但有很重的滞留感。老人在这屋里住了很多年,最后的日子是在卧室度过的,空间里积了一层很厚的情绪残留。这种残留不是鬼魂,是活人长期的痛苦和焦虑渗进了墙壁和家具。人待在里面,情绪被往下拽,时间长了身体也跟着出问题。
“方女士,卧室那面镜子是你挂的?”
“不是。前房主留下的。我搬进来的时候觉得扔了可惜,就留着没动。”
“镜子对床,加上镜面有裂纹,会放大空间里的压抑感。今晚之前把它摘了,用布包好放到阳台外面去。”
方女士点头。
“第二,客厅窗帘白天拉开,让阳光进来。第三,卧室床头调个方向,别对着墙,挪到靠窗那边。第四,买两盆绿萝放客厅和卧室,盆要大一点的。”
“那这房子还能住吗?”
“能住。残留的东西不是永久的,通风、采光、调整布局,两三个月就淡了。但你得先解决中介的事。法律的事不解决,心里那口气下不去,住着也不踏实。”
方女士把阮清欢说的全部记在手机备忘录里。临走前犹豫了一下。
“阮先生,那个中介公司,我总觉得不对劲。他们店里有个业务员,手上老有股药水味。我去找他们理论的时候闻到的。”
阮清欢手一顿。“哪个业务员?”
“姓周,三十来岁,瘦高个。我去那天他坐在工位上,手搁在桌上,我离他两步远就闻到了。像消毒水,又像胶水。”
“你跟他有微信吗?”
“有。签合同的时候加的。”
“把他微信截图发我。公司名字和地址也发一下。”
方女士当场发了过来。中介公司名叫“临江安家房产”,注册地址在临江路某号。阮清欢看了两秒,临江路。又是临江路。
她给老刘发了消息:城南一个二手房中介,临江安家房产,业务员姓周,手上药水味。跟临江那条线可能有交集。你查查这家公司的工商登记和法人。
老刘回:收到。姓周的业务员,跟周大强有没有关系?
“不确定。但药水味这个特征,之前出现在买纸人、灰外套、蓝外套手上。如果中介业务员也有,说明他们的人不止在拆迁片区活动,已经渗透到房产交易环节了。”
老刘回:明白了。我一起查。
下午三卦排完,阮清欢坐在摊子后面把今天的线索补进结构图。中介公司在“房产交易环节”下面标了个新点,连着“药水味业务员”和“临江安家房产”。之前查的都是拆迁户、老人、小商户,现在房产中介也浮出来了。对方的活动范围从拆迁片区扩展到二手房交易,从吓唬人签协议到隐瞒凶宅信息,手法在变,核心没变,靠信息不对称赚钱。
方女士的房子问题不大,风水调整加法律维权,两条腿走。但那个中介公司,得让老刘好好查。
收摊前,阮清欢给方女士补发了一条消息:中介公司的事我这边有人在查,你先按律师说的准备材料。房子今晚先摘镜子、开窗帘、挪床头,明天我再去看一眼绿植摆放。
方女士回了个“好”。
骑车回出租屋的路上,阮清欢经过城南那家中介的门店。店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房源信息,里面亮着灯,一个瘦高个男的坐在工位上打电话。她没停,骑过去的时候侧头看了一眼。那人右手拿着手机,左手搁在桌上,指缝间隐约有一层暗色。
她没有减速,径直骑走了。回到出租屋,进门检查符箓,完好。铜塔安稳。她把今天的信息整理好,睡前打坐,神识外放。城南方向干净,城东干净,城北干净。临江方向气息稳定,化验室和平房两个点没有新动静。
她收了神识,躺下来。房产中介这条线是新冒出来的,但和临江那根主线连得上。链条在往外蔓延,从拆迁到二手房,从老人到海归,从临江到全城。她能做的就是一处一处拆,一条一条断。
明天出摊,后天等搜查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