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玩小店开在老城区的巷子里,门脸不大,招牌上的漆掉了大半,勉强能认出“雅集轩”三个字。店主姓孙,五十多岁,光头,穿件旧棉麻褂子,说话慢悠悠的。
他是听人介绍找过来的,说店里最近不太对劲。晚上关了门回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店里那些旧东西的影子。有时候半夜醒了,觉得屋里有人走动,开灯又什么都没有。
“阮先生,我干这行二十年了,以前从来没这样过。最近半年,越来越严重,有时候白天在店里坐着都犯困,脑子昏沉沉的,来客人了也不想招呼。”
阮清欢约了第二天上午去店里。雅集轩在巷子深处,门口摆着几件石雕和旧木器,进门是一股陈年木头和铜锈混合的气味。店里三面墙都是货架,摆满了各种旧物件,瓷器、铜器、木雕、旧书、老钟表,挤得满满当当。
孙老板带她在店里转了一圈。靠后墙的货架最密,架子上的东西层层叠叠,从地面堆到天花板。后墙角还有一个内间,门虚掩着,里面堆着没上架的旧货,纸箱和麻袋码在一起,地面落了一层灰。
阮清欢站在店中间感知了一下。这地方没有阴邪怨气,但杂气很重。二十年的旧物堆积,每一件都带着来源不明的前尘往事。铜器有铜器的锈气,旧书有旧书的霉气,老钟表有老钟表的机油气。杂而不邪,但量大,常年累积,空间里的气场被搅得浑浊不堪。人待在里面,就像泡在一潭死水里。
“孙老板,你这店里的东西,收进来之前有没有做过清理?”
“清理?用布擦擦灰就算清理了。”
“旧物件从外面收回来,上面带着前一个主人的气息。一件两件没事,几百件几千件堆在一起,气场就乱了。你天天在这种环境里待着,晚上回去脑子里还在过白天的东西,当然睡不好。”
孙老板挠了挠光头。“那怎么办?总不能把东西全扔了。”
“不用扔。给你定个流程,以后每收一件旧货,先进内间做净化,再上架。已经上架的,分批轮换下来做一遍。”
阮清欢走到后墙货架前,用手背贴了贴墙面。墙面潮湿,墙纸边角发霉。货架离墙太近,旧物的湿气散不出去,霉气积在架子后面。她让孙老板把后墙货架整体往前移十公分,留出一条通风缝。
“第二件事,货架方位调一下。你现在靠西墙那排货架正对大门,外面巷子的气流直冲进来,把店里的杂气搅得更乱。把西墙货架转个方向,和大门错开,气流进来先缓一缓。”
孙老板拿本子记。“还有吗?”
“内间门口加一道布帘。平时拉上,收旧货的时候打开通风。内间窗户别关死,留一条缝,让空气慢慢流通。第三,店里放两盆虎皮兰和绿萝,靠后墙摆,吸潮气。”
孙老板一一记下。阮清欢从包里掏出几张净化符箓,折成小三角,教孙老板压在货架底下和柜台抽屉里。每张符箓管三个月,到期换新的。
“孙老板,你这店里的问题不是一两件邪物,是长期堆积的杂气。净化符箓治标,流程治本。收旧货先净化,上架分批轮换,空间通风调好,慢慢就顺了。”
孙老板把符箓收好,当天下午就找了工人挪货架、加布帘、摆绿植。三天后阮清欢回访,店里空气明显清爽了些。孙老板说晚上能睡着了,虽然还做梦,但不惊醒。
“阮先生,还有个事。我这店里收的东西,大部分是普通旧货,但偶尔能碰到几件真东西。上个月有个人来送货,拿了几件老物件,我看成色不错就收了。那几件东西放在内间之后,我晚上做梦特别乱,后来单独用布包起来才好些。”
“什么样的人送的?”
“四十来岁,瘦高个,戴个鸭舌帽。来了两次,每次带两三件。东西是真老,但来路说不清。我问他从哪收的,他说是外地乡下收上来的。”
“东西还在吗?”
“在内间,我用布包着。”
阮清欢走进内间。孙老板从纸箱里取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三件小器物,一件铜质的小香炉,一件黑釉的瓷碗,还有一块雕花的木牌。她蹲下来感知了一下。香炉和瓷碗有老气,但不邪,只是年份久了带着沉滞感。木牌不一样,表面有一层极淡的光泽,不是漆,是长期被人摩挲形成的包浆。木牌正面刻着几道弧线,中心一个点。
六弧纹。
阮清欢把木牌翻过来。背面刻了一行极小的字,笔画细如发丝,磨损严重,勉强能辨认出几个字:“……门……物……记。”
“孙老板,这块木牌你什么时候收的?”
“就上个月。和香炉瓷碗一起收的。送东西的人说是一套,让我别拆开卖。”
“这个人还有没有来过?”
“没来过。但他留了个电话,说有好东西再联系我。”
阮清欢把木牌拍照存档,又问了送货人的电话号码。孙老板翻出手机,把号码报给她。
她给老刘发了消息:古玩店收到一件木牌,上面有六弧纹标记,背面刻有残缺铭文。送货人留了电话,你帮我查一下。
老刘回得很快:号码发我。木牌你先别动,明天我过去取。
阮清欢把号码发过去,又叮嘱孙老板把木牌用布包好,暂时别卖。孙老板连声答应。
从雅集轩出来,阮清欢站在巷子里,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店。二十年的旧货堆在屋里,杂气沉沉。但那块木牌不一样。六弧纹,残缺铭文,神秘的送货人。和刻印作坊里的古器物残片、灰衣人残稿上的字迹,都是同一条线上的东西。
古玩店在无意中成了一个交汇点。旧货流通的渠道里,混着真器。送货人是谁,从哪里拿的货,往上能追到哪一层,都是新的线索。
她骑车回公园,下午三卦排满。收摊前把今天的信息补进笔记本,在结构图上“古玩店”旁边画了个圈,标注“真器流通节点”。往上的箭头指向“城北老工业区”,往下的箭头连着“中转站”。
睡前打坐。神识外放,城东干净,城南干净。城北老工业区方向的气息依旧集中。古玩店方向有一缕极淡的老气残留,是木牌留下的,浓度低,散得快。
她收了神识,刚准备躺下,手机亮了一下。老刘发来消息:号码查了,实名登记叫赵明远,四十二岁,城北本地人。名下有一辆车,灰色面包车。最近三个月的行车轨迹,频繁往返城北老工业区和临江。
阮清欢把消息看了两遍。赵明远,灰色面包车,城北老工业区和临江之间往返。又一个名字。链条上又多了一个节点,这次牵着两个方向。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明天上午去化验室,这件事不能再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