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证移交那天,老刘把东西分了三批。第一批是造假团伙的作案工具,蓝牙音箱、药剂容器、铜摆件、黄裱纸、暗纹纸,装满两个大证物箱。第二批是粮库缴获的古器物和偷拍手机,单独装箱,标注“待文物局鉴定”。第三批是录音文件、监控录像、银行流水、工商档案,电子版刻了三张光盘,纸质版装了四个档案盒。
郭大队在移交单上签了字,又让阮清欢也签了一份证人确认书。十三件古器物开箱拍照的时候,文物局来了两个人,拿着放大镜一件一件看,看完之后互相递了个眼神,没当场下结论,但表情不太平静。
移交完已经是下午。老刘没歇,直接提审了三个马仔。阮清欢坐在隔壁的观察室里,透过单向玻璃看审讯。郭大队让她旁听,但不进去。
第一个提审的是棒球帽。二十出头,贵州人,来本市一年多。审讯室里的灯打得亮,他坐下之后东张西望,手搁在膝盖上,指头不停地搓。
老刘把笔录本翻开。“姓名,年龄,籍贯。”
“吴小军,二十三,贵州毕节。”
“什么时候来本市的?”
“去年三月。在工地干了半年,后来经老乡介绍认识了一个姓周的,他给我活干。”
“什么活?”
“看仓库。晚上守着,有人来搬货就开门。一个月给六千。”
“仓库在哪?”
“粮库那边。城北老粮库,最里面那间。”
“你去之前知道仓库里放的是什么吗?”
吴小军摇头。“不知道。姓周的让我别问,别拆,别碰。到点开门,到点关门。别的不管。”
“你平时见姓周的怎么联系?”
“他每周来一次,给我现金。平时不联系。有事就发短信到那个老手机上,让我几点开门,几点关门。”
老刘翻了一页笔录。“你刚才说,你看仓库的时候,有人来搬货。搬货的人长什么样?”
吴小军想了想。“两拨人。一拨是跟我一样的,干活的。搬东西进来,搬东西出去。另一拨是来取货的,穿得比我们干净,戴帽子,戴手套。姓周的陪他们进来,他们看完货就走。”
“取货的人,你有没有听到他们说什么?”
“听到一点。有一次一个取货的人跟姓周的说‘这批货还行,下周来取’。姓周的叫他‘老板’。别的没听到。”
“那个‘老板’长什么样?”
“没看清。帽子压得低,口罩也戴着。手上有手套。就露个眼睛。个子比我高,不胖不瘦。”
老刘把这段记下。又提审了第二个马仔,高个子,姓李,二十五岁,本地人。他说的话跟吴小军基本对得上。看仓库,开门关门,月薪六千。姓周的每周来一次,给现金。取货的人戴帽子口罩手套,看不清脸。唯一多出来的细节是,他听姓周的跟那个“老板”打电话的时候说了一句“上家那边催得紧”。
第三个马仔姓王,二十三岁,本地人。他是三个人里话最少的,但交代了一个细节。姓周的带他取过一次快递,城北一个代收点。快递单上寄件地址写的是邻省一个城市,名字是假的,电话是空号。取回来之后,姓周的让他把快递放在暗格里。
“暗格在哪?”
“仓库最里面那间,地上有块铁皮板。掀开下面有个坑。”
“你放进去的时候,快递包着什么东西?”
“旧报纸。一层一层包着,包的挺仔细。”
“你放之前拆开看过吗?”
“没有。姓周的说别拆,拆了扣钱。”
老刘把三个人的笔录合在一起看,完整还原了下游的运作模式。吴小军、李、王三个人,都是底层打工的,经老乡介绍认识姓周的,被雇来看仓库。月薪六千,现金结算,不交社保,不留真实身份。仓库里放的什么他们不知道。取货的人是谁他们也不知道。姓周的是他们唯一接触到的管理者,但姓周的上面的头目和上家,他们从来没见过。
阮清欢坐在观察室里,隔着玻璃看三个马仔的笔录。链条最底层的样子已经很清楚了。三个人,一个仓库,一部老手机。上线用匿名短信指挥,用现金发工资,用假快递单发货。每一个环节都跟上面隔着一层。吴小军们干了大半年,不知道自己在给谁干活,不知道仓库里的东西是什么,不知道取货的人是谁。他们甚至不知道这些事是违法的。姓周的告诉他们“就是看个仓库”,他们信了。
审讯结束,老刘从审讯室出来,推门进了观察室。
“你都看到了。三个都是底层的。口供对上了。”
“姓周的在他们面前用的什么名字?”
“说自己姓周,让他们叫周哥。手机号是一次性的,用完就扔。现金给的,没有转账记录。”
“那他们怎么知道下个月还能不能拿到钱?”
“周哥每周来一次,给这周的钱,顺便安排下周的活。他们不管下个月,拿到手再说。”
阮清欢把观察室桌上的笔录副本翻了一遍。三个人的口供里,关于取货人的描述高度一致。戴帽子、戴口罩、戴手套,只露眼睛,个子高,不胖不瘦。这个形象和之前在临江监控里拍到的灰色外套吻合,但那个“老板”可能只是中间环节,不是头目。
“老刘,那个‘老板’和头目是不是同一个人?”
“不确定。但马仔说姓周的跟‘老板’说话很恭敬,叫他‘老板’,还提过‘上家’。说明‘老板’上面还有一层。‘老板’是头目或者头目的人,上家是供货方。”
“供货方的人,马仔一个都没见过?”
“没有。三个马仔都说从来没见过供货方的人。取货的戴帽子口罩,送货的走匿名快递。中间全是断了头的线。”
阮清欢把这条信息记下。所有马仔,从来没有见过上线供货人的真面目。这跟之前墓园中转站的小吴说的一致,跟采石场那几个马仔说的也一致。对方用分层管理,把供货方保护得严严实实。底下的人只认识姓周的,姓周的只认识“老板”,“老板”上面才是头目,头目上面才是上家。每一层都是隔断,出了事咬不到最上面。
她把笔录合上。三个马仔的供述加上已经缴获的物证、录音、监控,下游这条线基本查清了。剩下的就是往上追。老刘那边在查姓周的下落,“老板”的身份还在核实,头目的录音已经固定,上家的刻纹手还在北边某个工作室里。
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暗了。阮清欢骑车回出租屋,路过城北老工业区那条岔路的时候,她停下来往北看了一眼。那片废弃厂房在夜色里黑沉沉的,没有灯光。但她知道,在那片黑暗更北的地方,有一个人,一间工作室,一墙的工具,一扇能看见山的窗户。刻纹的手还在动,器物还在做,货还在发。
链条最上面那一环,还在转。但她已经知道它的形状了。
她收回目光,蹬车回了出租屋。进门检查符箓,完好。铜塔安稳。她把今天的信息补进结构图。三个马仔的供述整理成文字,附在“下游运作模式”那一栏下面。姓周的在逃,老板身份不明,头目录音固定,上家刻纹手在北边。
写完这些,她合上笔记本,坐到床上调息。气息沉下去,缓缓流转。今天没有跑外勤,内息平稳。她多调了一会儿,把最近这段时间积累的信息在脑子里重新捋了一遍。链条的每一个节点都在图上,每一个节点都有对应的证据或者线索。最上面那个圈,虽然还没抓到人,但已经不是虚的了。有手,有工具,有工作室,有标记。找到那个人,只是时间问题。
她睁开眼,关了台灯。窗外老槐树的枯枝在风里轻轻晃。明天出摊,一日三卦。粮库那边等老刘的消息,古玩圈子那边等中间人的调查结果。每一件事都在走,她按自己的节奏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