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到公园的时候,老槐树底下围了一群人。阮清欢骑车过来,远远就看见比平时排队的多了一倍不止。她停好车走过去,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阮先生来了”,呼啦一下围上来。
打头的是孙阿姨,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布包鼓鼓囊囊的。后面跟着老赵、陈姐、王叔、小刘、周姨,还有几个面熟但叫不上名字的。都是纺织厂宿舍区和回迁小区的住户。
“阮先生,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想来看看你。”孙阿姨把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双毛线织的拖鞋,针脚密实,颜色是深灰和藏蓝。“我自己织的,家里老伴儿穿不完,给你捎几双。你天天骑车,脚上暖和点。”
阮清欢还没接话,老赵从后面挤上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罐腌萝卜。“我媳妇腌的,脆得很。你一个人住,早上喝粥配这个正好。”
陈姐带了一兜子橘子,说是老家树上摘的。王叔拎着一袋自己蒸的馒头,小刘拿了两双棉手套,周姨塞过来一罐蜂蜜。东西堆在摊子上,花花绿绿的,把签纸和笔都挤到了一边。
阮清欢站在摊子前面,看着那堆东西。孙阿姨的毛线拖鞋,针脚一行一行,密密麻麻。老赵的腌萝卜,罐口封着保鲜膜,上面拿皮筋扎了两圈。陈姐的橘子,个头不大,皮上还带着青。她知道这些人家里的情况。孙阿姨退休金不高,老赵儿子还在上学,陈姐在超市打工,王叔身体不好常年吃药。这些东西,是他们从自己嘴里省出来的。
“孙阿姨,老赵,陈姐,各位。”她开了口,声音不大,“你们能来,我心里领了。东西我不能收。”
人群里一阵骚动。孙阿姨急了。“阮先生,这些都是自家做的,不值钱。你帮了我们那么大的忙,几双拖鞋算啥。”
“不是值不值钱的事。我摆摊的规矩你们也知道,一日三卦,一卦一千,收入半数捐出去。额外的馈赠一律不收。这个规矩不能破。”
“可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心意我收了。东西你们带回去。孙阿姨,拖鞋你给老伴儿穿,他腿不好,多双拖鞋换着穿。老赵,腌萝卜你留着配粥,你媳妇腌得辛苦。陈姐,橘子拿回去给孩子吃。”
老赵站在后面挠了挠头。“阮先生,你这人真是。”
阮清欢把摊子上的东西一样一样递回去。孙阿姨接过拖鞋的时候眼圈有点红。陈姐把橘子抱在怀里,低头看了看那几个青皮橘子,又抬头看了看阮清欢,没再说话。
人群慢慢散开。有几个没带东西的,过来跟她说了几句话。一个中年男人说他是七号楼的,之前家里老人失眠,阮清欢帮忙调了卧室布局,老人现在睡得好多了。还有一个年轻妈妈说她是回迁小区的,净化袋挂上之后孩子没再半夜哭醒。他们说完就走,没留下什么东西。
阮清欢把摊子重新摆好,签纸翻开,茶缸里倒了热水。第一卦还没开始,她抬头扫了一眼排队的人群。人比平时多,但排得整齐。她正要开口,余光扫到老槐树东边那条石板路。
一个背影。深蓝夹克,短头发,个子不高。正沿着石板路往公园北门方向走。步子不快,但没有回头。跟上次在银杏树底下看到的那个人,身形一模一样。
阮清欢站起来。人群里有人问“阮先生怎么了”,她没答,往石板路方向走了两步。那个背影已经走到北门口了。北门外面是老城区的主干道,这个点正是早高峰,人流车流密集。深蓝夹克出了北门往左拐,混进人行道上的人群里,几步就不见了。
她站在北门口看了一会儿。人行道上的人来来往往,穿什么颜色的都有。深蓝夹克的特征太普通了,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
卖糖葫芦的大爷从后面跟上来。“阮先生,又是那个人?”
“你看到了?”
“看到了。他站在这边看了好一会儿。你给那些人递东西回去的时候他就在,站在树后面。后来人散了,他才走的。”
“他有没有靠近?”
“没有。就一直站着看。你往这边走的时候他就转身走了。”
阮清欢回到摊子前面。排队的人还在等,她坐下来开始排卦。第一卦排完,第二卦排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老刘发来消息:步态比对结果出来了。幼儿园门口、救助站门口、粮油店打印店、古玩市场,五个地方的监控里那个戴银戒指的人,步态特征一致。同一个人。
阮清欢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排卦。三卦排完,收摊前她给老刘回了消息:今天公园又看到那个盯梢的背影了。深蓝夹克,短发,个子不高。从北门出去,往左拐,混进早高峰的人群。你让巡逻的留意一下北门附近。
老刘回:收到。这个盯梢的人跟戴银戒指的是不是同一个?
“不确定。盯梢的背影比戴银戒指的人瘦一些,矮一些。可能是两个人,也可能是同一个人换了衣服。你那边继续做步态比对,把公园北门的监控也加进去。”
发完消息,她把今天的信息补进笔记本。临江住户来道谢,送手工小礼物,全部退回。盯梢者再次出现在公园北门,深蓝夹克短发,看了整个过程,人散了才走。步态比对确认戴银戒指者在五个地点出现,同一个人。
她在结构图上找到“戴银戒指者”那个点,把五个地点用线连起来。幼儿园、救助站、粮油店、打印店、古玩市场。五条线汇到同一个点,那个点旁边标注着“城北老工业区方向”。今天公园北门这个盯梢的人,从北门出去往左拐,左拐是往北的方向。也在往城北走。
她把笔搁下。收摊后没有直接回家,骑车去了趟北门外面那条主干道。早高峰过了,人行道上人少了。她沿着路边走了一段,在一个岔路口停住。往北是城北方向,往东是城东方向。盯梢的人往左拐,走的是北边。跟戴银戒指者的活动方向一致。
她站在岔路口看了一会儿。路口有一个公交站台,站牌上贴着几张广告。其中一张是儿童平安物的广告,跟她之前在幼儿园看到的同一种。广告边角被人撕掉了一块,剩下的部分还能看到那个兽头图案和底部的弧线。
阮清欢把广告拍下来。没有撕,留在站牌上。她骑车回出租屋,进门检查符箓,完好。铜塔安稳。她把今天的信息整理好,在笔记本上补了一条:北门岔路口公交站台发现儿童平安物广告,与幼儿园同款。盯梢者往北走,戴银戒指者五个地点也在城北方向。两条线在城北老工业区方向汇合。
她把笔记本合上,在桌前坐了一会儿。今天来道谢的那些人,孙阿姨的毛线拖鞋,老赵的腌萝卜,陈姐的青皮橘子。她一样没留,但每一件都记得清楚。这些人日子过得紧,还想着给她送东西。她能做的,就是把链条上剩下的那些环节一个一个拆掉,让他们以后不用再担惊受怕。
窗外起风了,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晃。她起身把铜塔从柜子顶上取下来看了一眼,塔身微光收敛,封存的符箓完好。她把铜塔放回去,重新盖好棉布。洗漱完坐到床上调息。今天的卦排得满,说话多,内息有点浮。她放缓呼吸,一圈一圈地推,把浮气收拢。
调完息,她睁开眼。明天出摊,一日三卦。粮库那边等老刘的消息,古玩圈子那边等中间人的调查结果。采石场石壁刻痕的监控还在查。戴银戒指者的步态比对确认了同一人,五个地点的连线指向城北。盯梢者的身份还没定,但方向已经清楚了。两条线在往同一个地方收。
她拿过手机给老刘补了一条:北门岔路口站台有儿童平安物广告,跟幼儿园同款。盯梢者从北门出去往左拐,走的是北边。戴银戒指者五个地点也在北边。查查城北老工业区方向有没有新的窝点。
老刘回:我明天带人去城北转一圈。
阮清欢把手机放下。她没有拉窗帘,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一条,落在地板上。她闭着眼,听着外面偶尔经过的车声,慢慢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