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大靖朝,忠勇侯府。
朱红大门蒙着一层薄薄的灰,门轴上的铜环生了暗绿的铜锈,敲上去只发出沉闷的哐当声,没了往日的清脆。门楣上那块“忠勇侯府”的鎏金牌匾被风刮得微微晃,边角的鎏金早被雨水冲刷得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沉的铜胎,像极了侯府如今败落的光景。
门口两侧的廊柱上,齐齐挂着两盏写着大大“奠”字的白绸灯笼,灯笼骨架被风吹得吱呀作响,白绸上还凝着未干的露水,湿哒哒地垂着,将那股子悲戚气散得满街都是。灯笼旁的素色挽联在风中猎猎抖动,墨汁写就的“为国捐躯”四个字,被春日的细雨晕开了些许,显得愈发模糊。
府里的青石板路扫得干干净净,墙角根处留了几株蔫蔫的柏枝,算是唯一的绿意。往来的仆从皆身着素色布衣,脚步放得极轻,说话时也只敢用气音,偌大的侯府里静得只剩风声,连往日里院中的鸟鸣,都像是被这股哀伤压得销声匿迹了。
灵堂设在正厅厅内的装饰早已尽数撤下,换了素白的幔帐,幔四周摆满了白底黑字的挽联垂到地上,帐下摆着一张黑漆灵桌,上头供的灵位写着“大靖追封忠烈公楚讳战之位”,几个字的人眼疼。
灵位后面,一口楠木棺椁摆在正中——那是皇帝感念楚战守边战死的功勋,特旨赏赐的,棺前还摆着御赐的白幡。几个伤残的亲卫一脸悲伤的在灵前烧着纸钱,火光在风里摇摇晃晃,将灵位上的字迹映得忽明忽暗,更添了几分凄清。
一个多月前,边关八百里加急传回京中,忠勇侯楚战率三千铁骑阻击北狄,力战殉国。可北狄的主力大军,也被这一战拦在雁门关外,连退三十里,无力再战,边关的狼烟,总算暂时熄了。
最先回来的是侯爷亲卫,一共只剩二十七人,个个带伤。他们用一块被鲜血染红的绸布裹着侯爷的遗骸,连个完整的身形都凑不齐,是亲卫们战后在尸山血海中一块块找到拼回来的。
消息传回宫中,龙颜恸哭,当即下旨:追封楚战为忠烈公,赐白银千两,绸缎百匹,良田五百亩,荫封其五岁嫡子袭爵忠勇侯,世袭罔替;赏老夫人和楚战夫人国公夫人诰命,免三年赋税,并派二皇子前往代祭。
苏婉娘一身素缟,跪在灵前,眼泪早就流干了,眼眶红肿的像核桃,身子晃了晃,身旁的姨娘柳氏赶紧扶住她:“姐姐,你撑住些,昭少爷还小呢”。苏婉娘干裂的嘴唇翕动两下,没有发出声音,倚在柳氏怀里无力的眯着眼,她嗓子早已哭哑,早就说不出话了。
灵堂角落,几个孩子缩在草垫上。11岁的楚薇怀里抱着三岁的小妹楚瑶,一下一下轻拍着哭唧唧的小女孩,5岁的楚月跪坐在旁边,身体靠在大姐身上,看着8岁的姐姐楚蓉踮起脚尖把一把香插进香炉,小脸上满是茫然。
就在这满府缟素的死寂里,西厢房的床榻上,刚袭爵的五岁忠勇侯府小侯爷楚昭猛地睁开了眼。
入目是绣着暗纹的素色纱帐,鼻尖除了檀香,还飘着门外传进来的烧纸味。他记忆里最后留下的是胸口的刺痛和尖利的救护车声。再睁开眼,就是头顶古香古色的床顶,他心里一阵迷茫,想撑着身子坐起来,却只觉得胳膊腿软得像棉花,抬手一瞧,眼前是只胖乎乎、藕节似的小手——这根本不是他那年近六十的成年人手掌。
“嘶……”楚昭倒吸一口凉气,试图回忆过往,脑海里却猛地涌入一堆陌生的记忆:大靖朝、忠勇侯府、刚战死的父亲、病弱的母亲,还有这个年仅五岁、路过府里荷塘时,被人从背后推进荷塘,落水昏迷的小侯爷身份。
守在旁边的侯府老夫人沈氏,老年丧子让她一夜白头,侯府仅剩的男丁,小孙子楚昭又意外落水,已经昏迷两天。她从小孙子被救上来后,就一直守在床边。陈嬷嬷把一碗燕窝粥塞到她手里的燕窝,哄劝她喝一口,老夫人坐在锦凳上,一手端着燕窝粥,一手拿帕子轻轻拭着眼角,余光瞥见床榻上的小手动了动,手里的碗“哐当”一声砸在描金托盘里,甜腻的燕窝溅了满手,她却浑然不觉。
老夫人颤巍巍地探过身,枯瘦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楚昭的脸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昭儿?我的昭儿醒了?”
见楚昭眼珠转动着望过来,老夫人瞬间红了眼眶,积攒了数日的担忧与悲痛尽数化作喜泪,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滚落。她忙不迭地伸手去扶楚昭,又怕碰疼了他,动作轻柔得像捧着易碎的琉璃,嘴里反复念叨着:“醒了就好,醒了就好……老天有眼,没让侯府断了根,祖宗保佑啊!是我的战儿保佑他的儿啊!。”
老夫人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哭声与欢喜:“快!快去告诉夫人,小侯爷醒了!再传太医,快!”
站在老夫人身边的陈嬷嬷抹着喜悦的眼泪,赶紧出去通知门外的丫鬟仆妇。
门外的丫鬟仆妇听到动静,一阵手忙脚乱的应答声传来,而老夫人的目光始终胶着在楚昭身上,枯槁的手掌紧紧攥着他的小手,仿佛一松手,这唯一的孙儿就会再次离她而去,眼底满是失而复得的庆幸与后怕。
楚昭眨了眨眼,那股属于成年人的锐利被孩童的懵懂勉强掩盖,他看着眼前白发苍苍的老夫人,陌生的记忆里,这是侯府的老夫人,也是疼原身入骨的祖母。他张了张软糯的小嘴,刚融合的记忆,让他对着这个跟他前世差不多年龄的老夫人,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迟疑半天,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糊的:“祖母……”
老夫人听到这声呼唤,眼泪落得更凶,却又笑着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将他的小手贴在自己满是皱纹的脸颊上,掌心的粗糙蹭着他细腻的肌肤,满是疼惜:“哎,祖母在呢。我的乖昭儿,可算把你盼醒了,你落水昏迷的那几日,祖母的心都悬在嗓子眼,生怕你有个三长两短。”
楚昭沉默着,脑海里一边是前世商场上尔虞我诈的三十多年·,一边是这五岁小侯爷娇生惯养却骤然丧父的记忆,两种人生交织在一起,让他心头沉甸甸的。他看着老夫人泛红的眼眶,下意识地抬手,用小胖手擦了擦她的眼泪,模仿着记忆里孩童的语气,却又带着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祖母,我没事了,您别哭。”
老夫人被他这举动逗得又哭又笑,拍了拍他的手背:“不哭不哭,祖母是高兴。只是你爹他……”话到嘴边,老夫人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她看着孙儿懵懂的脸,哪里舍得让这么小的孩子再承受丧父之痛的重压,只轻轻道,“你刚醒,身子虚,先好好歇着,等养好了,祖母带你去园子里摘你最爱的桃子。”
楚昭看着老夫人刻意避开话题的模样,心里了然。他轻轻“嗯”了一声,躺在柔软的床榻上,目光扫过帐幔上绣着的忠勇侯府纹章,心里暗忖:既然他成了楚昭,那这忠勇侯府就断没有再被人欺负拿捏的道理,他既然借原主又活一世,以后,他会帮原身护住这一府老幼妇孺,以告慰原主。
等老夫人平静下来,楚昭看看祖母,又看看回来站在老夫人身后的陈妈。
老夫人脸色立马严肃起来,回身向陈妈使个眼色,陈嬷嬷立刻会意,转身出去关上门,并让外间剩下的丫鬟仆妇都去门外站着。
楚昭等老夫人低下头,他凑近老夫人耳朵,轻声说:“祖母,我是被春桃推下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