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侧并马而行的女子,一身秋香色锦裙,外罩一件湘妃色薄披风。发髻梳得端庄齐整,插着几只金镶玉的钗子,正是楚昭的三姐楚月。
魏焕章此番是奉旨回京完婚,如今新婚礼毕,一同折返北疆。
楚月面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淡淡倦色,眼底却亮,看见楚昭,唇角先扬起浅浅笑意。
夫妻二人身后,一长串马车首尾相连。一部分车厢内坐着手捧文书、头戴儒巾的朝廷官员,另有数十名落榜举人,背着沉甸甸的书箱,安静列队。
还有几辆大车堆得满满当当,里面是经籍、律法抄本、农桑图册,连带中原的五谷种子、纺织图样、开荒农具都一并载来。
楚月率先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快步上前。
“阿昭。”
楚昭面上露出几分难得柔和,拱手行礼:“三姐,姐夫,一路辛苦了。”
魏焕章上前一步,对着楚昭躬身行礼:
“参见定国公。”
“不必这般拘礼,自家人。”
楚昭抬手将他扶住,目光扫过身后一众长衫士子,“陛下派来宣讲律法、传播教化的诸位大人,都到了?”
为首一名五品文官上前,双手捧住吏部行文,语气恭谨:
“下官礼部主事林文翰,奉陛下诏命,带领官吏与一众落榜士子远赴北疆。
奉命在草原各部宣讲大靖律法,传授农耕、织造技艺,宣礼教、定秩序,辅佐国公安抚边地部族。”
身后一众书生陆续上前见礼,神色肃穆。
这些读书人困于科场,几番春闱落地,难登龙门。
此番奉旨远赴草原教化,是朝廷给他们的出路,亦是景和帝稳固北疆布局里重要的一步棋。
恭崇安站在一旁望着这支队伍,缓缓颔首:
“陛下思虑深远。
刀兵只能压下一时之乱,礼法教化、民生实惠,方能长久收拢人心。
这五年缓冲之期,正好徐徐推行,让草原牧民接受我大靖文化教化。”
楚月环顾一眼辽阔无边的草甸,轻声开口:
“我与焕章完婚后,刚准备来鄂尔多斯。就正好赶上你北疆大捷、献俘太庙,受封定国公的消息传回。
侯府上下接到诰命封赏,欢喜得紧。
只是北疆路途遥远,祖母与母亲不便远行,只反复叮嘱我,回到草原,多照看你,凡事莫要一味硬撑。”
“府里一切可安稳?”楚昭问道。
“都好。”
楚月笑道,“诰命文书送到府里那日,京里勋贵世家络绎登门道贺,门前车马不断。
瑶儿待字闺中,门第今时不同往日,不少世家已经托人打探亲事,母亲只一概婉言,说年纪尚幼,暂且不提。”
见众人都面带疲倦,楚昭抬手相请:
“一路风沙劳顿,诸位大人先入营歇息。
毡帐早已备好,肉食奶酒粮草都已备齐。”
林文翰连忙拱手道谢:
“有劳国公费心。”
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大营。
楚昭吩咐亲兵,单独划出一片营区安顿文官士子,腾出连片毡帐作为临时书斋、学堂,将一车车典籍、种子、图样仔细清点入库,妥善收好。
主营大帐之内,炭火燃得正旺,驱散草原初秋的凉意。
楚昭、恭崇安、苏文彦、恭承彬围坐案边,魏焕章与楚月分坐两侧,牧仆端上滚烫奶茶、风干肉,帐内暖意融融。
魏焕章端起茶盏,缓缓说起京中见闻。
“我二人在京城完婚这些时日,朝堂之上,草原盟约的争议一直不曾彻底停歇。
不少御史、老臣接连上书,坚持要尽快在草原推行编户置县,拆分部族。
全靠陛下与太子压住议论,守住五年之约,才没有强行下旨改制。”
苏文彦颔首:
“太庙献俘那日,我们便亲眼见识过。
他们只认中原郡县旧法,无视草原部族沿袭百年的习俗,若是贸然强推,好不容易平息的局势,顷刻之间便会再起战火。”
阿古拉将军闻言,放下手里的牛角杯,神色沉凝:
“五年之期,是陛下给我们的余地。
这五年,一边靠边市通商,让各部牧民实实在在得利。
一边慢慢教化普法,潜移默化改变旧俗。
等到五年期满,人心归附,再顺势改制,方能水到渠成,不留隐患。”
楚月静静听着众人商议军政,等话音稍歇,才缓缓开口:
“一路上和林主事他们同行,我知晓他们已经拟好了章程。
打算先从归附最早、最为安稳的几个部落开设乡塾,先教部族贵族子弟识汉字、读律法。
再分出人手,寻河畔沃土开荒,推广中原五谷,也教草原妇女纺纱织布。”
楚月这几年,跟着柳姨娘打理府里的产业,经常出去谈生意,眼界自然也不是普通的内宅妇人可比。
这批落榜举人各有所长:
熟稔律令的,负责下乡宣讲法度,裁断私斗纠纷。
通晓农事的,寻水源肥沃之地试种谷物;懂桑麻织造的,打算手把手传授纺染手艺,让草原不止依赖皮毛畜牧。
魏焕章跟着补充:
“陛下特意有嘱咐,教化不可强压。
不能以天朝上邦姿态逼迫部族舍弃旧俗,要先惠民获利,教化随行。操之过急,反倒容易激起部族抵触。”
楚昭听罢,心中已有了章程,指尖轻轻叩着案面,条理分明地下令:
“苏文彦,你分出人手配合林主事一行人,挑选三处人口稠密、首领一心归附的部落,先行开办学塾。
先从部族上层子弟教起,自上而下,阻力最小。”
“属下遵命。”苏文彦应声。
“恭承彬,你调拨库房粮食、布匹、农具,供给学堂与开荒屯田之用。
往后边市开市,商税之中抽出一成,固定作为教化、塾师的供给开销,专款专用。”
“属下记下。”
楚昭转头看向魏焕章:
“姐夫,你在鄂尔多斯驻守两年,熟知草原部族人情,也懂朝堂规制。
往后文官宣讲律法,和部族首领之间难免有隔阂误会,文官不晓草原旧俗,牧民不通中原律条,就劳你居中调和,化解争端。”
魏焕章正色坐直身子:
“国公放心,此事我尽力周全。”
楚月微微一笑:
“我也能搭把手。
草原女子平日里只知放牧挤奶,我可以召集各部女眷,教她们刺绣、缝制新衣,互通手艺,以妇人之间的往来,拉近彼此的情分。收服人心,从来不止政令与商贸这两条路子。”
楚昭微微点头:
“三姐愿意出手再好不过。
安抚边地,武力、政令、通商、教化、人情,缺一不可。”
众人将教化安民的细则逐条敲定,学堂选址、授课次第、屯田选址、律法宣讲的分寸,一桩桩商议妥当。
等诸事落定,天色已经慢慢沉了下来。
帐外长风穿过草甸,落日坠向远山,暮色铺满整片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