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悬于东天,暖光穿透薄薄霜气,铺遍淮泗千里原野。
时迁领了政令,不敢耽搁,身形一纵,已然掠出数步。他如今执掌全境治安与流民安置诸事,行事早已褪去昔日跳脱顽劣,一举一动皆是利落沉稳,即刻遣快马奔赴边境关卡,传达武松接纳流民、妥善安置的军令。
武松立在市集道口,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目光落向北方边境连绵的官道。
乱世之中,土地为骨,万民为血。金兵占河北、掠州县,屠戮不休、弃民不顾,以致北地百姓流离失所,年年成群南下逃难。而这源源不断南下的流民,于岌岌可危的大宋庙堂是累赘,于苛捐重税的各地官府是负担,于他武松,却是稳固山河、镇守疆土最扎实的根本。
不过半日光景,边境传回讯息。
数千北地流民已然尽数入关,男女老幼相携,一路风霜满身、衣衫单薄,皆是从金兵铁蹄下拼死逃出。听闻淮泗收容流民、分田赐粮、不苛不扰,便是拖家带口,咬牙跋涉数百里,只求一方安稳容身之地。
武松不再闲逛市井,转身策马赶回中军大帐。
即刻传令各地乡官,依照旧例安置新民。青壮登记在册,择品性端正、体格强健者纳入辅军队伍,交由鲁智深统一操练;妇孺老弱尽数妥善安顿,分发过冬棉衣、口粮柴薪;稚童不分出身,一律送入乡间蒙学读书识字,无需分毫资费。
政令层层下达,落地极快。
淮泗治下官吏,皆是数月筛选打磨出来的实干之人。无人推诿拖沓,无人克扣物资,各村各寨早早腾出闲置屋舍,备好过冬所需。短短一日,数千流民便尽数落地安居,不用再风餐露宿、颠沛四方。
那些北地百姓初入地界,尚且惴惴不安,待领到热乎乎的粮食、厚实的布衣,看着规整的屋舍、开阔的田地,悬了许久的心瞬间落地。
自辽乱以来,他们见惯了官府抓丁抢粮、见惯了兵匪劫掠百姓,从未见过如此官府。不催赋税、不逼徭役,反倒处处体恤,事事照拂。
一时之间,新流民感念恩德,旧百姓安稳度日,淮泗全境人心愈发凝实,上下一派同心同德的气象。
安顿完流民诸事,天色已至午后。寒霜消融,日暖风和,城外校场的操练声依旧隆隆不绝。
武松策马出城,直奔校场而去。
偌大的演武场上,上万辅军新兵列成方正阵列,甲胄整齐、戈矛林立。冬日暖阳落在铁甲之上,折射出凛冽寒光,整支军阵肃穆规整,进退转圜,丝毫不乱。
鲁智深脱去僧袍,只着一身粗布劲装,赤着双臂,手持水磨禅杖,在校场中央来回巡场。
他如今练兵,不求花哨招式,不练花拳绣腿,尽数是沙场保命、破敌守阵的硬本事。
此时正在教习结盾御骑之法。
金兵横行天下,最倚仗便是重甲铁骑,平原冲锋、踏阵破营,所向披靡。完颜宗翰开春南下,必然会以铁浮屠为先锋,全力冲击河岸防线。想要守住阵地,步兵结盾、固守硬抗,便是第一道生死关卡。
“列盾!稳住!”
鲁智深粗哑的大喝响彻全场,声震四野。
前排士卒齐齐踏前一步,厚重兽纹方盾重重顿地,连成一面连绵不绝的铁壁铜墙。后排长枪兵半蹲蓄力,长戈斜指上空,层层交错,攻防兼备,恰好克制骑兵冲锋、践踏碾压。
上万士卒动作整齐划一,落脚有声,持枪有势,历经数月冬训,早已褪去流民的孱弱怯懦,满身皆是军旅铁血气。
武松立马高台之上,静静观望良久,眼底微微颔首。
这群新兵,无世家娇弱之气,无市井油滑之态,身负家国血仇、心怀安居执念,吃苦肯干、心性坚韧。只需熬过冬日打磨,待到开春决战,便是能守能战、可挡大金铁骑的精锐之师。
鲁智深余光瞥见高台人影,当即收了操练口令,大步奔上高台,擦了把满头热汗,大笑开口:“二郎,你且看看!这批新兵如今已然脱胎换骨,结阵稳固、军纪严明,哪怕对上金狗的铁浮屠,也能硬扛数轮冲锋!”
“根基已稳。”武松缓缓点头,语声笃定,“再打磨一月战阵配合、临阵心性,便可尽数成型,堪当大战。”
“我也是这般打算!”鲁智深握着禅杖,目光望向北方,战意凛然,“整日守着河岸练兵,看着北岸金狗龟缩不出,俺心里早就痒痒的。等开春冰河解冻,定要带着这群儿郎,杀得他们片甲不留!”
武松望着校场中埋头苦练的士卒,缓缓道:“练兵之道,贵在稳中求进。冬日苦寒,筋骨僵硬,只需打磨阵法、养足心性,不必强求蛮力。待到春暖冰消,人马舒展,便是全军出鞘、一战定局之时。”
二人并肩立在高台,俯瞰整片校场。
新兵轮番操练、轮换休整,井然有序,无一人懈怠偷懒。远处乡野炊烟袅袅,新安置的流民已然下地劳作,开垦闲田、修整沟渠,市井安稳、阡陌常青。
军民各司其职,各安其命,日复一日,默默积攒着碾压北疆强敌的磅礴底气。
正观望间,高空天际传来几声清越雕鸣。
两头金雕穿破长空,极速俯冲而下,掠过校场上空,径直朝着中军方向掠去,鸣声急促却不乱,是北岸金军有异动的传讯信号。
时迁的身影瞬息从旁侧林间闪出,快步奔至高台之下,仰头急禀:“二哥!北岸金军有动静!”
武松垂眸看去,神色依旧沉稳无波:“细细道来。”
“金雕传回探报,北岸百里连营,今日尽数调动人手!”时迁语速飞快,句句清晰,“金军士卒不再闭门休整,尽数出营打磨甲胄、检修弓弩、囤积投石火油,营中车马不断,粮草军械日夜搬运,整座大营皆是临战整备的姿态!”
“除此之外,北岸官道斥候探查得知,大金上京的援军先锋已然启程,三万铁浮屠、两万神臂弓弩军,分三路南下,不日便可抵达黄河北岸,与完颜宗翰大军汇合!”
话音落下,一旁鲁智深眼神骤然锐利,手中禅杖重重一顿:“这帮金狗,倒是心急!寒冬未过,便急着整军备战,摆明了是要集齐全部家底,开春与我们死战!”
武松抬眸望向苍茫北天,眼底无半分惊惶,只剩一片了然沉静。
他早已料定此情。
金廷倾尽举国精锐驰援,完颜宗翰自然要提前整备营防、修缮军械,整合全军战力,只待春暖河开,便发动举国南征之战。
看似来势汹汹、雷霆万钧,实则早已落入既定棋局。
“无妨。”武松声线平稳厚重,“他整军备战,我固阵深耕。”
“传令下去。”他转头对着时迁沉声吩咐,字字清晰,落地成令。
“其一,万兽军团加倍轮值,高空金雕无间断巡天,水路水兽昼夜守河,山野狼群密查边境,紧盯金军调动,一举一动尽数传回。”
“其二,工坊依旧稳步产出,优先补齐全军弓弩、破甲器械,囤积足量守城攻坚物资。”
“其三,新兵照常冬训,重点打磨抗骑守阵,养锋蓄力,静待战机。”
“其四,新到流民加速安置,择优增补军伍,扩充辅军战力,全境上下,一体备战。”
时迁躬身领命,转身疾驰而去,一道道军令快速传遍淮泗全境。
冬日风轻,霜气微寒。
南岸校场练兵声依旧铿锵,市井烟火依旧繁盛,田地农事依旧不息,看似一切如常,可暗中的杀伐张力,已然悄然拉满。
北岸百里金营,甲兵整肃、军械堆积、粮草如山,十万铁骑厉兵秣马,只待春风解冻。
南岸万里淮泗,军民同心、兽军蛰伏、壁垒天成,万众蓄力待战,静候强敌来攻。
南北对峙的僵局,在漫漫寒冬之中,悄然酝酿着一场注定颠覆中原格局的旷世决战。
武松负手立在高台之上,望着南北两片天地,唇角掠过一抹淡然弧度。
大金举国精锐又如何?铁浮屠碾压天下又如何?
他驯万兽为兵,聚万民为盾,铸壁垒为关,积粮草为基。
历经整冬深耕蓄力,万事俱备,只待春雷一响,便以万兽雄师,破北疆铁骑,守中原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