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顺着江面灌过来,雾气散了个干净。
武松那句话说完,岸上没人出声。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动静,可南北两岸那些乱糟糟的场面,像被人一把攥住了似的,慢慢稳下来。北岸几万人静静站着,方才那一幕幕生死对照全刻在脸上。官军举着刀杀百姓,比江里的畜生还凶;北边的畜生倒一个个跳下水来捞人,比人还像人。这世道谁好谁赖,谁该活谁该完,用不着谁多嘴。
石矶边上,狼首领抬着头,白毛被风吹得一颤一颤。它喉咙里滚出一声低鸣,不急不躁的,顺着风往江面、往两岸滩涂上传开了。底下那些水兽听见这声儿,全动了。
江面上原来散着巡的水兽突然提速。巨鳄那黑黝黝的脊背破开水面,沿着南岸一线排开,鳞甲隐在水皮底下,排出去好几里地。南岸城头射下来的箭,钉上去啪啪一阵脆响,碎成柴火棍子往水里掉,水花都没溅起几颗。玄甲鳖专往浅滩渡口钻,大龟壳往水面上一铺,活像块浮动的石头台子。百姓临时捆的破木筏、烂竹排本来经不住水推,这会儿底下有东西稳稳兜着,浪再晃筏子上的人也不打颤了。
天上金雕群压低了飞,几十头分成几拨,在南岸每个江防关卡上头来回转。翅膀一扇,风就往下灌,城头旗子被吹得噼啪乱甩,守兵眼睛都睁不开,手里的弓抖得跟筛糠似的。有几个不信邪的硬搭着箭要射江面上的百姓,金雕一个猛子扎下来,也不啄人,翅膀扫过去那股风直接抽在手腕子上,啪啪几声,弓弦崩了,箭也飞了,人往后趔趄好几步。他们守江这些年,盗匪也打过,乱兵也扛过,头一回碰见这种事——猛兽不咬人,反倒护着人,可偏偏比咬人还让人心里发毛。
地底下,穿山甲还在闷头干活。顺着南岸沿江的泥层,绕开官道和城基,专掏浅滩底下那些堵死的淤泥。原来被宋军封了的那些小港小渡,泥巴填得死死的,这会儿正一点一点被掏开、被夯平。没多大功夫,好几处滩涂就变了样,稀泥变硬实了,刚好够老老小小踩过去。地面上一丝动静看不出来,可活路就这么硬生生从地底下抠出来了。
鲁智深杵着禅杖在旁边看,粗眉毛拧成一疙瘩,半天吐了口粗气:“天险天险,说得好听。到头来拦的全是逃难的老百姓,护不住自家的江山。赵构那帮人守着长江,防北军防盗匪,末了防的全是手无寸铁的子民,你说可笑不可笑。”
完颜娄室从南岸收回目光,凑近低声说:“南岸渡口全乱套了。宋军照旨意烧船封渡、射箭拦人,可地底下路通了,江里头巨兽护着渡,他们顾了东头顾不了西头。太湖、嘉兴那边困着的老弱,听说有灵兽护人过江,一个传十个,十个传百个,全摸着往隐秘浅滩上凑。沿江几十里,到处有人往北蹚水。宋军堵不住,杀又不敢真杀,拦也拦不了,军心已经散了。”
武松望着对岸,脸上没什么痛快劲儿,眼里只剩一层沉沉的凉。赵家占着江南百年,鱼米之乡、天险地利、人和也占全了。好好经营,半壁江山不是守不住。可一代代苟且下来,年年奢靡,朝堂上权奸当道,地方上官吏扒皮,到如今竟然要靠杀老百姓来续命。
“民心这东西,能托着江山走,也能把社稷掀了。”他声音不高,混在风里倒听得清楚,“老百姓不图高官厚禄,也不求什么盛世功名。春天种下去秋天能收,冬天有件棉袄,乱世里能活条命,就这点念想。赵家连这点都兜不住,反过来断人活路、杀人生口,气数尽了就是尽了。”
江面上那些事,一桩接一桩往外冒。
一处浅滩上,祖孙三口正往水里趟。老汉拉着孙子,媳妇在后头护着,江水没过小腿肚子,冰得人直打哆嗦,一步一步挪得小心极了。对岸哨兵瞅见了,立马搭弓。箭刚离弦,水里头忽然侧过来一只玄甲鳖,厚甲壳不偏不倚挡在祖孙仨前头。啪的一声箭碎成几截掉水里,鳖纹丝没动,慢慢转过头,把背往水面上一伏,刚好齐着水皮,活像一级石台阶。老汉吓得不知道手往哪搁,小孙子倒伸手去摸那凉冰冰的壳,一点儿不怕。玄甲鳖慢慢往前引,托着那一路浅水,把一家老小从南岸冰冷的水里送出来,搁到北岸干滩上。
这种事,百里江岸上一刻不停地在演。被箭逼得没路走的人,水兽拿身子去挡;筏子被浪掀得东倒西歪的,金雕在上头把风压住;封了路困在滩上的老小,地底下给掏条道出来。北边这些畜生,把杀性全收了,一门心思给人开路。
北岸滩上的人静静看着,不少偷偷抹眼睛。他们大半是从江南那个火坑里爬出来的,知道那边多要命。官府翻脸不认人,兵卒拿人命不当命。可这些平日里让人打怵的凶物,反倒比庙堂上那些人、比穿甲拿刀的兵,多出不知道多少人心来。
有个白头发老头冲着江面深深弯下腰,嘴里念叨:“世道真变了。护着咱老百姓的,不是官家,不是朝廷,是这些通人性的畜生,是北边这位明主啊……”这话一落,周围呼啦啦弯倒一片。不是怕谁,也不是拜哪路神仙,就是打心眼里认这个理。
石矶上,武松看着江上人跟畜生搭手、万兽渡人的场面,眼神慢慢软下来,可底子里那股稳劲儿一点没松。他在北边这些年,兴农桑、修水利、减赋税、收流民,没穷兵黩武过,也没刻意买过谁的好。就一条:护着百姓过日子。到头来,人自己往这边跑,天心也往这边偏,大势挡都挡不住。
“传话下去。”武松开口,声不大,可岸上每个人都听得真真的,“再加三个临时安置点,棉衣姜汤备足,粮米药材也备足。过江来的,不分老小,不管来多少,全给我安置好,该用啥用啥,朝廷兜着。”
“再告诉岸上值守的,新来的百姓好好安抚,户籍慢慢登记,把话说明白——南北一家,不分新旧。往后九州一统,人人都是太平百姓,家家有田种、有屋住。”
完颜娄室拱手:“末将遵令!”
话传下去,北岸立马动起来。粮车一辆接一辆往前赶,棚屋加紧搭,大夫全叫来守着,乡役一拨一拨分派活儿。几万人忙得脚不沾地,可一点不乱,各干各的,看着就踏实。
南岸那边就剩一个乱字。宋军跑断腿,堵了这头那头又冒出来,射死几个百姓,转头就有更多的人借着灵兽的护佑摸黑过了江。当兵的泄了气,当官的急得跳脚,打骂声从早响到晚,军心早就散得没影了。没人再想替赵家卖命,也没人真敢跟那些护人的畜生较劲。
太阳偏西,晚霞烧红了半边江天。
江风凉下来,可渡江的人一直没断。水兽还在江里巡着,金雕还在半空转着,寒狼还在岸上蹲着引路,穿山甲还在地底下掏着道。万兽不歇,人就能活。
武松站在石矶顶上,看着一船又一船、一批又一批江南百姓从对岸过来,脚踩上北边的干土。狼首领蹲在旁边,抬头望了望那片血红的晚霞,又望了望脚下的江水,低低呜了一声。它懂主君的心思——不争什么一时霸业,就求个九州清平,百姓不用再逃,山河不用再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