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羽菲在李恩的房间里住了三个月。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盏灯。
她把那件月白色的袍子挂在床头,每天睡前看一眼,醒来再看一眼。
她不跟任何人说话,不去大殿,不处理家族事务,不修炼。
她就坐在桌前,看着窗外。窗外是后花园,黄若云每天下午都会蹲在花坛边上逗毛毛虫,风雨无阻。
她看着那个小姑娘的背影,有时候会想,李恩跟她说话的时候,是不是也像自己现在这样,远远地看着,不敢靠近。
她知道自己出了问题。不是身体,是心。
大乘境巅峰的修为,本应心如止水,波澜不惊。但她的心像一锅烧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她试着修炼,灵力一运转,脑子里就浮现出他的脸——他闭着眼睛睡觉的样子,他皱着眉头的样子,他把她脸上的碎发拨到耳后的样子。
灵力在经脉里乱窜,像一颗怀春少女的心。
她压不住。不是不想,是压不住了。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黄羽菲坐在窗前,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像一根一根画上去的。
“来人。”她说。
门外的丫鬟推门进来,“老祖。”
“把林长老请来。”
林长老来得很快。她是黄家为数不多的分身境之一,也是黄羽菲最信任的人。
她走进房间,看到黄羽菲坐在窗前,月光照着她的侧脸,她的眼眶是红的。
“老祖,您……”
“我要渡劫了。”黄羽菲说。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无关紧要的事。
林长老的脸色变了,“老祖,您的大乘巅峰还没稳固,现在渡劫——”
“我知道。”
“成功率不到三成——”
“我知道。”
“您可能会死的。”
黄羽菲转过头,看着林长老。月光照在她的眼睛里,那里面有光,不是灵力的光,是泪水的光,“我知道。”
林长老跪了下来。
她跪在地上,额头磕在冰凉的玉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老祖,您再等等。等找到了渡劫的办法,等您的修为再稳固一些,等——”
“等不了了。”黄羽菲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很硬,“我压不住了。再压下去,我会走火入魔,到时候不是渡劫,是自杀。”
林长老抬起头,看着黄羽菲。
她跟了黄羽菲七千年,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
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很奇怪的、像解脱一样的东西。
“老祖,您是因为……他?”林长老问。
黄羽菲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她的手很好看,十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干干净净,
“也许这就是上古御女心法的反噬。”
她说,声音轻了,“这个劫,不是我想渡。是它来了,我躲不掉。我想压制大乘境后期巅峰的修为,压不住。”
消息传遍了黄家。老祖要渡劫了。
不是准备了几百年、有了十足把握的那种渡劫,是忽然决定的、仓促的、像被人推了一把的那种渡劫。
黄家上下都慌了。
黄若云不逗毛毛虫了,蹲在花坛边上哭。
黄云清跪在院子里,对着黄羽菲的房间磕头,磕得额头上全是血。
那些被李恩的心法影响过的黄家子弟,不知为什么,心里都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不是心法在作祟,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不舍。
雷劫来了。
黄羽菲释放修为的那一刻,整个云上世界的天都变了。
不是慢慢变的,是一瞬间。
湛蓝的天空像被人泼了一桶墨,黑色的云从四面八方涌来,在黄家宫殿的正上方聚拢,翻滚,压下来。
云层很低,低到几乎压到了宫殿的屋顶。
云层里电闪雷鸣,闪电不是白色的,是紫色的,不是细线,是加粗的,像水桶那么粗,从云层里劈下来,劈在宫殿的禁制上,禁制碎了一层。
黄羽菲站在宫殿最高处的露台上,抬头看着天上的黑云。
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头发被风吹散,在身后飘着,像一面黑色的旗。
她没有运转灵力,没有布置任何防御,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等雨的人。
“老祖!”林长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至少布个阵——”
“不用。”黄羽菲说,“该来的,挡不住。”
第一道雷劫劈下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亮了。
紫色的闪电从云层里劈出,粗得像一根巨柱,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朝黄羽菲的头顶砸下来。
黄羽菲闭上了眼睛。她没有躲,因为她不想躲,她知道,躲不掉。
她心里想的,全是李恩,想着他们双修的样子:
死就死吧,死了不用再想他。反正他也不喜欢我,他躲着我。
黄羽菲有一瞬间,就是这么想的。
不过,想死?不可能。
闪电在她头顶三尺的地方停了。不是她自己挡的,是闪电自己停了。
那道足以劈开一座山岳的紫色雷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住了,悬停在半空中,剧烈地翻滚、咆哮、挣扎,但它落不下来。
它像一头被拴住的野兽,拼命地往前冲,但铁链太短,它够不着。
黄羽菲睁开了眼睛。她看着头顶那道悬浮的闪电,闪电的光芒把她的脸照成了紫色。
“这是什么?”她喃喃自语。
没有人回答她。第二道雷劫落下来了。比第一道更粗,更亮,带着更狂暴的力量。
砸到她头顶三尺的地方——又停了。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每一道都在她头顶三尺的地方停住,像有一堵透明的墙挡在那里,雷劫不过来打她。
黄羽菲看着那些近在咫尺却落不下来的闪电,忽然想哭。
她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不是她自己的修为,不是黄家的阵法,不是任何人的帮助——是上古御女心法。
是她跟那个男人双修之后,留在他体内的那本书,在她体内留下了印记。
天地法则感应到了那个印记,知道她是上古御女心法主人的女人。
雷劫不敢伤她。不是不能,是不敢。
远处,云海的边缘,站着几群人。他们是上古世家的代表——林家、方家、钟家、罗家、魏家、王家。
每一个家族都派出了大乘境后期的高手来观劫。
不是来帮忙的,是来看的。看黄羽菲怎么渡劫,看她死还是活。
然后根据结果,决定黄家在他们心中的位置。
林家的代表叫林平布,大乘境后期巅峰。
他站在云海边缘,负手而立,看着远处那一道道劈向黄家宫殿的紫色雷劫。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瞳孔在收缩。
“这雷劫……不对。”他低声说。
方家的代表叫方齐鹤,也是大乘境后期巅峰。
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眉头皱了起来。
“雷劫的威力……太大了。这种程度的雷劫,大乘巅峰也扛不住。黄羽菲必死无疑。”
钟家的代表是个女人,叫钟秀姑,大乘境后期巅峰。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看着看着,她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不是因为雷劫太强,是因为雷劫停在半空中了。
一道,两道,三道,每一道都在她头顶三尺的地方停住,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有古怪。”钟秀姑说。
罗家的代表罗烈火是个暴脾气,大乘境后期巅峰的修为,活了几万年,脾气一点都没变。
他跺了一下脚,脚下的云层被震散了一片。
“什么古怪?有人在帮她?这方天地还有谁能帮大乘境后期巅峰挡雷劫?”
没有人回答他。
魏家的代表魏无计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他看着远处那些停住的雷劫,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天地法则在护她。她身上有天地认可的烙印。”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什么烙印?”林平步问。
魏无计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这种烙印,我活了八万年,只见过一次。上一次见到,是上古时期,有一位大能飞升,天劫降下来,也是这样的——不是他挡住的,是天劫自己不敢落。”
所有人都沉默了。
云海上的风很大,吹得他们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们站在各自的位置上,彼此之间隔着很远的距离,但每个人的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黄羽菲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雷劫持续了三天三夜。这是不多见的。通常,八十一道雷劫,劈完了事,不会磨磨唧唧。
可黄羽菲这次渡劫,明显是雷劫有些犹豫,不劈渡劫的人,也不能找别人劈,不然雷劫也会被人说三倒四。
每一道雷劫都在她头顶三尺的地方停住,悬在那里,咆哮,翻滚,然后慢慢消散。
像一个喝醉酒的人,没有办法消化酒精,只能靠身体,慢慢吸收。
黄羽菲站在露台上,三天三夜没有动。
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散乱,她的脸色从一开始的苍白,变成了淡淡的粉色——不是害怕,是温暖。
那些雷劫虽然落不下来,但它们散发出的热量和灵力,像温泉一样将她包裹,像母亲的手在抚摸她的头发。
她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她想起了自己还是一个小女孩的时候,在母亲怀里睡觉,母亲的手放在她的额头上,凉凉的,很舒服。
她想起了第一次修炼,第一次引气入体,第一次突破筑基,第一次突破金丹。
她想起了自己带着黄家从下界搬到云上世界的那一天,所有人都哭了,她没有哭。她觉得这一辈子都不会哭了。
现在她站在雷劫下面,被天地法则温柔地包裹着,她哭了。
劫后余生,她想到了太多。
黄家很多后代,都是她的侄子,侄女,外甥留下来的,她照顾了黄家,成了老祖。
可是,她没有婚配,也没有孩子,可是,这一瞬间她从坚决赴死想到的,却是想生个孩子,生个李恩的孩子。
黄羽菲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收都收不住。
她的眼泪掉在露台的石板上,一滴一滴的,在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水坑。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掉了,再擦,再掉。她索性不擦了,让眼泪流。
反正没有人看到。
所有人都跪在远处,没有人敢抬头看她。
雷劫轰轰烈烈地落下来,在她头顶三尺处温柔地停住。
她在雷声中哭得像个孩子。
三天后,最后一道雷劫落下了。那是九九八十一道雷劫的最后一道,也是最粗的一道,粗到整个云上世界都被照成了紫色。
它落下来的时候,整个天地都在颤抖,云海在翻涌,黄家的宫殿在震动,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它停在她头顶一尺的地方。比之前任何一道都近。
但它停了。
黄羽菲伸出手,手指碰到了那道紫色的闪电。
她的指尖没有烧焦,没有疼痛,只感觉到一股温热的、像春天阳光一样的力量,
从她的指尖流进她的身体,流遍她的全身。
那道闪电没有消失,它融入了她的身体,变成了她的一部分。
天空中,乌云散开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黄羽菲的脸上,她的脸是湿的,泪痕还在。
她渡过了。不是靠实力,不是靠法宝,不是靠任何人。
是天地法则放了她一马。
因为她身上有一个男人的烙印——那个男人修炼了上古御女心法,他是那本书的主人,而她,是他的女人。
她站在露台上,看着万里晴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是甜的,甜的像她的嘴角。她转过身,看到跪了一地的黄家子弟。
林长老跪在最前面,额头磕在地上,肩膀在抖——她在哭。
黄若云跪在后面,也在哭,但她哭的时候还在笑,嘴里念叨着什么,隔得太远听不清,但从口型看,像是在说“我就知道老祖没事”。
黄羽菲没有说话。她走下露台,穿过跪了一地的人群,走回了那间小屋。门关上了。
她坐在床沿上,看着床头挂着的月白色袍子。袍子是冰蚕丝的,在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她伸手摸了摸袍子,凉得像水。
“李恩。”她叫了一声。没有人回答。
但她笑了。
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像一个少女想到了心上人,控制不住嘴角的那种笑。
她笑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是后花园,黄若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在那里了。花坛边上只有一根树枝,是黄若云逗毛毛虫用的,孤零零地躺在泥土上。
黄羽菲看着那根树枝,忽然说了一句话,说给自己听的,也是说给风听的,
“等我。我去找你。”
然后她开始收拾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