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训第八天,林念把考核模拟题发下去,教室里安静了整整十分钟。
赵铁柱第一个翻到最后一页,脸垮了。
“老师,这题比教材难。”
“赵院长出题只会更难。”
赵铁柱把卷子翻回第一页,咬着笔杆不说话了。
方秀兰已经开始答第二道,张小梅趴在桌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读题干,嘴唇跟着动。
林念没有坐下,从第一排走到最后一排,挨个看答题情况。
十一个人里,方秀兰答得最快,但第四题的用药剂量算错了小数点。赵铁柱前三道全对,到注射题卡住了,在针头型号上来回涂改。张小梅写得慢,写完的部分却没有错。
半个钟头后收卷。
林念当场批改,分数报出来,教室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方秀兰八十二,扣分项是剂量换算。赵铁柱七十一,注射流程漏了排气。张小梅六十八,转诊判断全对,包扎实操题只拿了一半分。
其余八人,最高的六十三,最低的四十一。
“及格线六十,不到六十的,今天晚上加练,明天重考。”
四十一分的学员举手,“老师,能不能再宽两天?”
“考核后天就到,赵院长不会给你宽。”
那人把手放下,低头翻教材,翻得哗哗响。
中午李婶儿送糊糊来,看见满屋子人埋头背书,愣在门口。
“怎么跟赶考似的。”
“就是赶考。”
李婶儿把糊糊放到窗台上,没人来盛。她站了一会儿,自己先喝了一碗,端着盆走了。
下午加了一堂实操课。林念把十一个人分成三组,每组轮流处理一个模拟病例。
第一组抽到的是急性腹痛,赵铁柱负责问诊,方秀兰做体格检查,结果赵铁柱问到一半跑了题,开始跟“病人”聊家里几口人。
“问诊不是拉家常。”
赵铁柱挠头,重新来过。
第二组抽到的是小儿高热惊厥,张小梅做主处置。她把退热步骤背得烂熟,动手的时候却把温度计拿反了。
“水银端朝腋下。”
张小梅脸红到脖子根,重新塞好温度计,后面的步骤一口气做完,没再出错。
林念在记录本上把她的问号擦掉,换了一个勾。
三组轮完,天已经擦黑。学员们陆续散了,赵铁柱临走时在门口站了一下。
“老师,你说我后天能过不?”
“你今天排气都忘了,你自己说能不能过。”
赵铁柱抱着教材跑了,跑出十几步又折回来。
“我回去练到天亮。”
“别练到天亮,手抖了扎不准。”
他嘿嘿笑了一声,这回真跑了。
林念锁好卫生所,没有直接回住处,绕到北山脚下看了一眼药房。
月亮还没出来,墙体的轮廓黑黢黢的,门洞和窗洞已经能分清。第七层砌了大半,灰浆桶搁在墙根,盖着湿布。
老赵头不在,沈知远也不在。
她弯腰摸了摸灰浆桶,桶壁还有温度,是今天下午拌的。
这个人腿还没好利索,白天画画挣钱,下午跑来砌墙,晚上不知道又在干什么。
林念把湿布重新盖严实,往回走。
进了院门,堂屋亮着灯。沈知远趴在桌上,右手还握着笔,人已经睡着了。
桌面铺着两张画,一张是完成的山水,墨色干透了。另一张只画了一半,纸边压着一块石头。
林念走过去,先看了完成的那张。构图和前几天给王二狗的差不多,山是山,水是水,卖钱用的。
她的目光移到另一张上。
画了一半的纸上,是卫生所的门口。一个人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粉笔,背后的黑板写满了字,看不清内容。
那个人穿着她今天穿的那件衣服,辫子搭在肩膀前面,头微微低着,像是在看底下的人。
画到腰部就断了,下面还是白纸。
沈知远的呼吸很浅,脸压在胳膊上,墨渍从手指蹭到了脸颊。夹板绑着的那条腿从椅子上滑下来,脚尖点着地面。
林念站了几秒钟,把他滑下去的腿重新抬上椅子,垫了个枕头。
她没有碰那张画。
回屋之后,她坐在床沿,脑子里转的不是画。
后天考核,十一个人的成绩决定培训班的分量。方秀兰和赵铁柱稳在及格线以上,张小梅今天的实操没出大错,及格有望。剩下八个人里,至少得有五个过线,整体通过率才够看。
通过率高,刘书记手里就多了一张牌。
陈满仓的推荐表摆在公社,赵铁柱的搜救证词也在。两样东西放到一起,刘书记选谁,不取决于陈队长的签字,取决于哪个人对公社更有用。
一个记错工分的陈满仓,一个教出十一个赤脚医生的林念。
这笔账不难算。
但刘书记是个谨慎的人,他不会主动得罪大队长。除非考核成绩好到他没法装看不见。
所以不能只是及格。
林念重新翻开记录本,把每个学员的弱项又过了一遍。
明天是考核前最后一天,上午查漏补缺,下午模拟实操,晚上自由复习。
她在本子最后写了一行字:十一个人,全部通过。
写完把本子合上,塞到枕头底下。
手指碰到那叠纸——地图,加油的画,还有沈知远之前画的那些。纸张越来越多,枕头都被垫高了一截。
隔壁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沈知远醒了。
过了一会儿,灯灭了。
那张画了一半的画,不知道他收去了哪里。
林念翻了个身,闭上眼。
后天。
一切后天见分晓。
培训最后一天,林念五点起床,卫生所的门还没开,赵铁柱已经蹲在台阶上了。
他手里攥着注射器,对着空气反复比划排气的动作,嘴里念念有词。
“你蹲这儿多久了?”
“没多久,天刚亮就来了。”
林念看了眼地上的烟头,四个,全掐灭了,摆成一排。
“紧张?”
“不紧张。”赵铁柱把注射器往兜里塞,手抖得厉害,针头差点扎到大腿。
林念没说话,开了门,把桌椅摆好。
学员陆续到了。张小梅还是最早的那批,裤腿干净了,头发也扎得整齐,教材夹在腋下,边角翻得起了毛。
方秀兰坐在第一排,笔记本摊开,把昨天的模拟题又看了一遍。她的笔记上没有多余的字,每一条都标了序号。
林念站上讲台,没有翻教材。
“今天不讲新内容。上午按考核流程走一遍,下午自由复习,有问题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