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寄出的第二天,林念照常去卫生所坐诊。
上午来了三个病人,两个腹泻,一个被镰刀割伤了手。
她刚收好纱布,李婶儿端着热水进门。
“陈队长一早去了公社,骑车走的。”
林念接过搪瓷缸,“大概是催核查通知。”
“他会不会绕过吴主任,直接去县里?”
“他还用得着吴主任盖章,不会先得罪人。”
水太烫,林念只抿了一口。
陈满仓已经等不及了。
中午,老周赶到卫生所,进门便将门掩紧。
“赵院长捎来消息,吴主任把核查通知写好了,章还没盖。”
林念抬眼,“陈满仓去催了?”
“谈了半个钟头,出来时脸色不好看。”
老周搓掉袖口的草屑,“吴主任让他补一份证人证词。”
举报材料不够硬,吴主任便把难题推了回去。
没有证人,那张核查通知就只能留在桌上。
“沈家不会替他作证。”林念说。
老周点头,“大队里知情的人不多,他找不到别人。”
林念放下水缸,“农场里的表妹呢?”
老周手上的动作停了。
“她知道你和沈家的关系?”
“知道。”
“那丫头恨你,真让陈满仓找到,八成肯写。”
表妹待的是劳改农场,能够见人,也能往外写信。
一份亲属证词未必能坐实举报,却足够让吴主任盖章。
老周急得往前挪了半步,“得想办法拦住。”
“她敢写,就得先算算自己的刑期。”
林念从衣袋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
纸上写着沈彤的年龄和外貌,还有交人的时间地点,落款正是表妹的名字。
这是她从苏州逃出来时,从舅舅家带走的。
老周只看了两行,便将纸推回去。
“她还给人贩子递过消息?”
“这张条子送进公社,她知情不报就会变成参与拐卖。”
林念重新收好纸,“三个月和三年,她分得清。”
老周嘴唇动了动,最后没有追问。
下午,林念去了北山药房。
沈知远正在给药架刷桐油,窗户全开着,油味仍旧散不出去。
招牌已经挂好,墨色浸进木纹,四个字写得干净。
“陈满仓在补证人证词。”林念进门说道。
沈知远没有停手,“找到人了?”
“可能会去农场找我表妹。”
刷子上的桐油落到桶沿。
“她肯帮他?”
“她只想害我。”
沈知远扣上油桶,“我明天去一趟。”
“去了也见不到人。”
“借王大壮的自行车,半天能到。”
“你不认识她,也没有探视手续。”
林念将那张条子放到药架上。
沈知远扫过纸上的内容,视线停在沈彤的名字上。
“她写的?”
“舅舅一家卖沈彤时,她负责递消息。”
“你从苏州带出来的?”
“一把小刀,一个人,还有这张纸。”
她说得寻常,沈知远却将条子多看了片刻。
那时的林念孤身带着沈彤,既要逃命,还记得留下证据。
沈知远将条子折回原样,“不用去农场了。”
“只要陈满仓知道这张条子存在,他就不敢找表妹。”
“让老周传话?”
“原本打算让他去。”
沈知远擦掉手上的桐油,“老周刚从卫生所出去,转头便找陈满仓,他会猜到消息来自你。”
林念等着他的下文。
“我去借锯子,顺便问问他是不是要去隔壁公社。”
“他若承认呢?”
“提醒他,农场里的人未必肯替他作证,写错一句话,还会给自己添几年刑期。”
“先别提条子。”
林念收回证据,“他若还没联系表妹,没必要把底牌亮出来。”
“已经联系了呢?”
“让他知道,我手里留着她参与拐卖的证据。”
沈知远点头,将刷子放进水盆。
这番话由老周说出口,只是一句转述。
换成沈知远去问,陈满仓便会明白,林念与沈家的利益已经绑在一起。
继续追查,得罪的也不会只有她。
“明天拆完夹板,我去找他。”
沈知远拎起油桶,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今晚我煮粥。”
林念看向他的腿,“你会?”
“放米,加水,烧开。”
“照你这个做法,最后只能喝米汤。”
他没接话,拎着桶走了。
林念把药架归回原位,又检查了一遍门窗。
照片已经寄出,吴主任仍在犹豫,陈满仓正在找证人。
明天将是最后的时间差。
回到院里时,锅里的水正翻着泡。
沈彤蹲在灶前烧火,半张脸都沾了灰。
“嫂子,我哥煮的。”
林念揭开锅盖,锅底飘着薄薄一层米。
沈知远从屋里出来,“水多了?”
“米少了。”
“再加半碗。”
“现在加,粥还没熟,锅底先糊了。”
沈母从里屋出来,舀了半碗泡过的米倒进锅里,又抽走灶下两根柴。
“你们三个,一个都指望不上。”
沈彤举起满是灰的手,“我会烧火。”
“你烧得太旺。”
小姑娘把手收回去,低头拨了拨余火。
林念坐在门槛上,仍在盘算明天的试探。
话说轻了,陈满仓不会收手。
底牌亮得太早,也可能逼他另找办法。
“明天先问隔壁公社。”她开口说道。
沈知远靠着灶台,“他若装傻?”
“借完锯子就走,别再往下说。”
“他若承认去找过表妹?”
“告诉他,那份证词送上去之前,最好先问问表妹敢不敢落款。”
沈知远应了一声。
锅里的粥渐渐稠了,沈母盛出四碗。
沈彤端着碗跑到院中,刚蹲到蚂蚁窝旁,便被沈母叫住。
“掉下去的米也不许喂。”
她赶紧捡起落在地上的米粒,塞进嘴里。
林念喝了一口粥。
这次总算煮对了。
夹板拆了。
林念蹲在地上,把最后一圈纱布解开,沈知远的脚踝露出来,皮肤泛着一层浅黄,骨头轮廓比受伤前明显。
她用拇指按了按踝骨两侧,“疼吗?”
“不疼。”
“站起来走两步。”
沈知远扶着墙站起来,迈了三步,第四步的时候脚掌踩实了地面,没有歪。
“能走,不能跑,不能跳,不能上山。”
“知道。”
“知道就别再拎水桶。”
沈知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活动了两下脚踝。没有拐杖的感觉很轻,轻得他在门口多站了几秒。
沈彤从屋里跑出来,绕着他的腿转了一圈。
“哥,你不瘸了!”
“本来就没瘸。”
“你之前走路一拐一拐的。”
“那叫跛。”
“跛和瘸有什么区别?”